夜幕降临，前来帮忙的左邻右舍都已各归各家，安排了蔡达等一行人入住离城中村最近的一家小宾馆后，我和家里的亲戚一起回到了老房子为奶奶彻夜守灵。
叶榛双眼布满血丝，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的她，憔悴得让我心疼。
坐在奶奶的棺木旁，我双手撑在棺盖上，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老公，不要这样好不好。”叶榛拿着纸巾替我擦拭着眼泪，靠在我的肩头。
我回过头摸了摸她的脸，看到父亲、母亲还有舅舅、舅妈等人从院子里烧完了纸钱走进大厅，急忙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
“爸妈，舅舅舅妈，你们先去休息会儿，这里有我和叶榛还有几位师傅（专做后事的殡仪人员）就行了，明天还有得累的。”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欲言又止的嘴唇动了动，低头叹了一声气摇头上了二楼。
“妈，你也去休息，”我拿出一串钥匙递给母亲，“这是我在二楼的卧室门钥匙，虽然很久没回来住了，里面还是干净的。”
母亲接过钥匙，看了看奶奶的遗像，烧了几张纸钱后，一边哭着一边由舅妈扶着去了二楼。
满舅拍了拍我的肩头，往奶奶的那个小套间走去，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
老师傅们不停的低声跟着道士吟唱着我听不懂的曲调，我拉着叶榛的手坐到大厅的角落里，将炭火炉子里的蜂窝煤换过新的，和叶榛开始取暖交谈。
……
“怕么？”我盯着叶榛看，手心贴着她冰凉的脸问道。
叶榛摇了摇头，“我给奶奶抹身子换衣服，都不怕。”
“乖，奶奶会保佑你的。”
叶榛听着我说的话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在包里开始翻找起来。
“找什么？”我轻声问着，生怕打扰到奶奶的休息。
“这个，老公，”叶榛拿出一瓶香水，“奶奶说，她喜欢香味，嘱咐过我，在她百年之后，一定要喷上香水。”
我往大厅的右侧看去，又回过眼神看了看叶榛，“都已经合棺了，不太好吧。”
“这是奶奶的遗愿！”叶榛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太适应。
“那好吧！”
……
在老师傅和道士的帮助下，我再次面对了奶奶那副慈祥的老脸，当叶榛把整瓶的香水撒出一大半在奶奶的遗体上后，我双腿一软，看着棺盖又再次合上，我知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奶奶了。
“老公，我不要奶奶离开我们，”叶榛倒在我怀里痛声的哭着，“奶奶都答应了我们去跟着我们住一阵子的，她不守信用阿，骗子奶奶……”
“乖，奶奶也不想骗我们，可是……”我没法继续往下说，因为我的心被叶榛这席话给拉扯得已经四分五裂。
我能做的只有任由叶榛痛哭，这个性情说变就变的女子，在面对着这个本该属于我的沉痛打击中，陪着我痛，陪着我哭。不是因为她仅仅是我老婆，是奶奶的孙媳妇，她更是一个懂得善良，懂得感情的好女人。
……
第二天一大早，蔡达张晓兰夫妇便和旷忠等三人来到老房子，和左邻右舍们一起帮忙。而我和叶榛被父亲母亲以及舅舅舅妈接替后，也去了二楼的卧室开始休息，今晚的最后一夜，我和叶榛需要补充睡眠来坚持，虽然没什么心思能够让自己安然入睡，可也必须强逼着自己睡。
……
一觉醒来后已是傍晚，叶榛肿胀的眼袋在闭着的眼皮下尤为显眼。
我叫醒叶榛穿好衣服，两人随意的在二楼的卫生间里洗了脸后就下楼到了大厅。
戏班子和乐队都已就位，我和叶榛批麻戴孝的样子让他们一眼就看出是什么人，都微微向我们点头表示哀意，见状，我和叶榛只得回以鞠躬。
……
在众人开席吃过晚饭后，追悼会也开始了。
奶奶是外地人，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前来追悼的人数，黑压压的挤满了整个院子。
在父亲母亲的带领下，我们七个兄弟姐妹一起跪在奶奶的遗像前，听着主持追悼会的原生产大队队长的主持，大约一个小时后才站起身来。
戏班子的唱戏无非就是给前来追悼的人们一个消磨时间的传统方式，我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找了个没人的房间，招呼着兄弟姐妹们围坐一起。
……
“老六，啥都别说，咱们兄弟姐妹间，不要说感谢的话。”旷忠坐下来点燃一支烟递给我说道。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接过烟吸了一口看向众人，“这么说吧，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关于我爸的一些事情我也不太好开口，但是有一点，我希望明天奶奶的出殡，一切都不被打扰。”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蔡达疑惑的问我。
“帮我叫一些人来，防止有人来凑事，这事情我也不敢保证，毕竟我爸那人……反正你们叫点人来就行了，”我说着，又看了看外面，继续说道，“嗯，就这样做，我不太方便来跟你们解释什么，你们现在也别问我为什么。”
“我们不问只照做。”
……
和他们聊了一会儿，确定了明天的大致方案后，除了我和叶榛外，他们都出了房间。
叶榛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递到我手上，“明天去火化时，这个用得着。”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叶榛。
“我妈说了，如果不打白包，火化得就不干净，骨头也捡不干净，这个你明天要用到的。”叶榛向我解释着。
“噢，还有这个，已经给你办好了，”叶榛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我，“你先看看，我担心你没时间，所以私底下没和你说就办了。”
我打开信封，从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摊开，原来是居委会开具的死亡证明书。
“老公，有了这个，再拿到火化证明，才可以领取到丧葬补贴，”叶榛小声的说着，“不是我贪财，是怕你没时间弄好被耽误了，老公，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怪你呢，傻丫头。”我苦笑着回答。
叶榛低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也走出了房门，只剩下我一人在这冰冷的房间里颤抖。
……
叶榛再一次让我见到她处事能力的一面，从最初那个一点小事就害怕得皱眉哭脸的女孩，成长到了一个遇事则办，不用我来操任何心的一个女人。
将钱和信封收进上衣内层口袋，点燃了一支烟，起身慢慢的往外走去……
……
第二天。
一大清早，奶奶的出殡仪式就开始了。我捧着奶奶的遗像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拖着硬逼着自己前行的步伐向着灵车走去。
身后被打珈乐队敲响得震耳欲聋的音乐，使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我抬头看了看侧身后的叶榛，她露出一丝最牵强的笑容向我点了点头。
走到了灵车旁时，道士师傅急忙跟上前来，“把照片贴在车窗扶好，你不要回头，上去。”
……
坐在灵车的副驾驶座上，将照片放好，被改装过的金杯大面包车的后座被全部拆掉，只保留了两排座椅，为的就是让那些顺同一起火化的棺椁能塞进来。
我背着叶榛的大挎包从里抽出了一条芙蓉王递给了司机，“师傅，麻烦了，等会还有点事拜托你。”
我按照那些专做殡仪后事的师傅的交代，上车塞了一条烟给殡仪馆派来的灵车司机。
“好说，好说，那个阿，节哀阿。”司机接过烟放在了仪表台上，又下车去帮着其他的工作人员帮着别人把奶奶的棺椁抬上了车后座。
我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群不太面熟的人，心里下意识的懂得了这些人的来由，不外乎就是找我父亲的。
我打开车窗喊出了旷忠和蔡达的名字，俩人听到后跑到了车旁。
“怎么了，老六。”旷忠弹掉手里的烟头问道。
“我让你叫来的人呢？”
旷忠指着前方，“那里不就是么？”
“你都叫的什么人阿？”我不解的问道。
“蔡达叫的，”旷忠说着看了蔡达一眼，“喂，你在哪里喊的人？”
“我让我一朋友喊过来的，都是小混混。”蔡达说着。
“都混哪里的？”我问道。
“放钱的，还有一些出警帮。”
我听着蔡达的回答，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我靠，你喊人就喊人来，喊放钱的来，不是砸场子么，这回玩大了！”
……
我急忙下车，四处找寻着父亲的影子，急得我满心的慌张。
说白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无论我怎样恨他，也不能看着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对他怎么样。
终于在差不多跑到老房子时找到了父亲，他正低着头一步一步摇晃着步伐向前走着。
我上前拉起父亲的手臂，扯下了他身上的孝服，“爸，你先去灵车上，坐后排。”
“噢……”父亲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听到了我的话后向着灵车走去。
我看着父亲钻进了灵车的后座，又走到了叶榛身边。
“老婆，等会儿你去扶着奶奶的相片，”我半推着叶榛上了灵车的副驾驶，继续说道，“别的话咱们先不说，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老公，那你去哪里？”叶榛问道。
“我去给送行放鞭炮的人磕头，先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