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转身的瞬间,刘婷猝不及防地站起来,从后面把我抱住,死死地抱住。手劲使得很大,让我想起在乡下那些屠夫佬拖着猪上案板。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潜意识里十分害怕这样一个拥抱。虽然身后的人无比熟悉,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可是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让我怎么都不适应。
我像一个已经没了生命的木头,呆呆地站着,任由她抱住。等缓过神来,我抓紧她的手,试图把她的手掰开。可是在这样一个有着吓人蛮劲的女人面前,我的努力只有成为徒劳。不是说我没那份蛮劲,而是我只能用适当的力气。我没有被绑架,我不能用对付土匪的劲来对付身后这个已经被苦难折磨得可怜兮兮的女人。
我转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着的孩子,说:“婷婷,你怎么啦?”是的,在当时,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不知道她这个突出其来的拥抱意味着什么。我想得很单纯,我只想,是不是她觉得太无助了,需要借我的背靠一靠,需要靠在我的背上哭一哭。上大学时我就经常借肩膀什么的给女生的,不过那些女生不是靠,而是要我帮她们扛东西。
我一直望着床上的孩子,分散注意力。当孩子微微地动了一下的时候,我听见刘婷:“小宇,我们在一起好吗?”我的心悬了起来,我一阵沉默。此时此刻,我似乎只能沉默一阵。而长长的沉默过后,我也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小到都不能掩盖掉孩子轻微的呼吸。
刘婷接下来说话带着哭腔:“最难的时候,我们在一起,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知道吗?小宇。”我说小婷婷,对不起,我现在这样,腿废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她说:“你在家里,我可以出去上班,我会很努力,很努力地挣钱”。我说,对不起,婷婷,我要回乡下去,我想天天陪着爸爸,天天陪着妈妈。她说:“小宇,我愿意跟你一起回去。”
这个时候保姆买菜回来,在外面叫门。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马上对刘婷说:“婷婷,你去看看孩子,我去给保姆开门。”她的手这才从我的腰际滑开,很慢,很慢,像踩了刹车似的,很不干脆,有些拖拖拉拉。连贯点说,就是这个差点把我吓坏的拥抱,开始像拉稀,结束像便秘。
几天后,也就是姐姐来接我的前一天,刘婷还抱过一次我。那天我去过杜小红家里,跟杜小红见了最后一面,像离开之前了却一桩心愿。那天我接受了在深圳的又一次毁灭。离开杜小红家,我坐车到市区,在街上走啊走,很晚才回住所。
我走过了好几条街,拄着拐杖,漫无目的,步履沉重。我很希望突然就下那么场大得足以把我淹埋的雪,或者刮一阵足以把我吹得无影无踪的风。最后我甚至希望,我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再也找不着现实中的一切。
回到家,保姆和孩子都睡了,刘婷坐在客厅里等我。见我回来,她问:“小宇,上哪去了?为什么我拼命打你电话都不接?”她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抽也抽不尽的担忧。我耷拉着脸,不说一句话。
准备进自己房间,刘婷就冲了过来,抱住我,说:“小宇,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啦?”这次我是那么坚决地把她的手掰开,但不是在挣脱一个拥抱,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的无助,我需要换另一个更有力的姿势,在刘婷的身上靠一靠。
我那么迅速地反转过身,一把把刘婷抱住,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在见到杜小红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可此刻却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了,像憋了几天几夜的尿,不可阻遏,不拉不爽。我哽咽着说:“婷婷,我今天去看杜小红了。”刘婷好奇,连续高丨潮丨似的一问一大串:“为什么?姐姐她还好吗?她是不是跟别人结婚了?你还忘不了她?”
见我不愿意回答,见我的眼泪一点点地汹涌起来,刘婷没再问下去。或许她已经能感觉到,我爱杜小红,可是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了,所以她会重复自己的愿望。她说:“小宇,我们在一起好吗?”“对不起,我不爱你!”我说得很果断。
接下来我听她说了句让我直到现在想起依然会心痛的话。她说:“没关系,小宇,我知道你不爱我,但我想一辈子照顾着你!”这话让我那么刚果地把头从那发际抬起,仰得老高。感觉另一股有着截然不同滋味的泪水从眼里冒出,这泪为刘婷而流,为她刚说过的那句话而流。
而我在把泪盛住的同时,重复的还是:“对不起,我不爱你!”然后我就感觉刘婷抱着我的双手有些松动,是那种无奈之后的无力。但我还是听见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小宇,我真的可以不介意。”
在我坐在急速行驶的车上离开深圳那天,刘婷给我发了条手机短信。她说:那天你抱着我,看见你把头高高仰起,听见你重复着说不爱我,我就知道,你对感情还像以前那么固执,固执得近乎骄傲,我知道你不肯把头低下。可是小宇,你又知不知道,爱情有时候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甚至只剩下痛苦。
刘婷的这番话,我觉得她说的也算是对的。很多时候,爱情真的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她对李涛的爱留下的是痛苦,我对杜小红的爱留下的也是痛苦。爱到最后,好像只是一声叹息,或者是一声痛哭?甚至,干脆什么都不留下,一切成空。
而我在经历这段残酷青春之后,注定要被淘汰,被平实的生活淘汰。生活就是这样,梦碎了,现实碎了,然后就只剩下了将就。固执如你我,不肯将就,就算仅仅保留幻想也不肯呆在一份没有感情的生活里,似乎,就只能出局。
刘婷是最后一枚我可以将就的棋子,我放弃了。一个星期后,姐姐和姐夫借了辆车,从老家赶到了深圳,带走了我,也带走了刘婷的孩子。整理东西才发现,在城里这么多年,原来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小袋衣服和一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上次爸爸带过来那些旧棉衣,被我用薄膜袋细细地裹了起来。
那天,我们是下午从深圳出发的。刘婷哭喊着追出老远,我把头探出车窗外,看她不要命似地跑着,一只手伸向前,像要把所有即将离开的一切都抓住。我想起了苏菲不告而别去上海那天,我也歇斯底里地跑过那么长的一段路。
我听见刘婷叫着,她说:“小宇,我一定会去找你的,看你,也看孩子!”可是她不会知道,在上车之前,她缠着我留下的老家的地址和电话,都是假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此一来,我好像真是把她的孩子拐跑的似的。
那天,在车出城之前,我一直把脸贴着车窗,看深圳熟悉或不熟悉的一切,一切的人和物。我对自己说,这就是我呆过那么多年的城市吗?这就是让我在离开的时候还不得不承受一场又一场毁灭的城市吗?或许我只能告诉自己,对于我,这是个陌生的城市,陌生得叫人不敢去回忆它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