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和刘婷开玩笑说,现在我跟她仔仔差不多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等我能活脱脱地迈步子了,估计那仔仔也开始蹒跚学步了。刘婷没好气地骂我,说我要等那么久才能活脱脱地走路,不是医生瞎了眼就是上帝起了黑心。我被她说得心揪得生痛。
终于可以被人搀扶着走出医院那天,竟是个很好的天气。很新鲜的阳光,晃晃悠悠地照在大街上,照在向左走或者向右走的行人身上,照在医院门口那一排常青树的枝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呆久了,我觉得这是我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跟乡下一样干净的阳光。
我没告诉刘婷我出院的时间。她问过好多次,但我守住了这个秘密。我知道,要是我告诉了她,她会坚持过来接我,这一来一去的,的士费都是小问题,关键是她刚生过孩子,太多的折腾怎么也不好。
许大哥送我回住所,在街边等的士开过来。这是个老实的男人,在撞了我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见他紧锁着眉头。他不是怕花钱,他是在内疚。一个高挑的女孩子急急地从眼前走过,我笑着对他说:“唉,以后追女孩子估计要慢半拍了!”
我并没在责怪的意思,但他还是很难为情地说:“小弟,对不起!”我笑了笑,似乎还在安慰他。一场车祸,一场噩梦般的转折,竟也让我好像突然就变得豁达。真不知道是绝望触底还是真做到了坦然。
或许是前者吧,因为经历过这些事之后,就呼吸着乡下那些清新的空气,我也没再真正开心地笑过。要笑,也是虚伪的笑,或者傻笑。反正就是,我的笑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肌肉运动,支配这种肌肉运动的,不再是内心的快乐,而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
我的右腿恢复得不是很如意,医生说了,肯定会有点跛。这场灾难,直接促使我离开深圳回到了乡下。那是我梦寐以求的归宿。那里有我的爸爸,那里有我的妈妈,那里有我儿时的欢声和笑语。在那里,就算哭好像都能哭得塌实些。
坐在的士上,有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柔柔地铺在我的双腿上。快到了,许大哥掏出钱包准付钱。我不经意地瞧了一眼,里面只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钱了。在此之前,他已经为了支付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药疗费,并在我尚未有要求之前,把3万元赔偿金打入了我的户头。我知道,他也许尽最大力了。一个多月的操持,他已经憔悴得不成人样。
直到现在,这笔钱还很完整地存在银行。就算最缺钱的时候,我也没敢去取,好比一个沉醒过去的噩梦,总不敢把它吵醒。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让自己努力忘记有这么一笔钱。想起曾经奋斗那么多年,最终还是没成为万元户,直到用一条腿的代价来换取。
刘婷可能是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了,在我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帮我把门打开。她傻傻地站定,我笑着说:“婷婷,是我,不认识了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拐杖,神里神经地笑了,然后又神里神经地哭了。
我说婷婷,笑了又哭,转折太快,我这个伤愈归来的观众会接受不了的。刘婷小心翼翼地扶我进门,我跟正在哄孩子睡觉的保姆打了声招呼。刘婷介绍说:“姨,这是我哥!”那保姆抬头看了我一眼,朴实地笑笑,没说话。我想对于我的故事、刘婷的故事,她都应该知道了。因为后来我给她开工资的时候,她怎么都不肯要,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才勉强收下一百块作为回去的路费。
刘婷搀扶着我,我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保姆怀里的孩子的脸。真是很漂亮的一个孩子,变异,绝对的变异啊。打死我也不敢相信李涛那小子竟然有这功力。我转头对刘婷说:“长大了会跟我一样帅。”刘婷浅浅的笑了,似乎还有些羞涩。
吃过晚饭,保姆抱着孩子玩,刘婷则扶着我在房子里走圈圈。MD,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帮忙学走路,想想怪丢人的。走了一会,觉得老别扭,我就说,婷婷,先不走了,我给姐姐打个电话。姐姐也还不知道我出了事,我必须先对姐姐拆谎。
我很清楚,像现在这种情况,我似乎只有放弃城里的一切打道回府,到乡下去生活了。虽然我尽量不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但姐姐还是吓傻了。具体是怎么跟姐姐把事情说明白的,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我每说一句话似乎都像在放丨炸丨弹,姐姐晕,我也晕。
刘婷站在旁边,看着我流泪,她也流泪。我还告诉姐姐,杜小红早产把孩子生下了,我主动跟她离了婚。姐姐除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跟我说着话,还一个劲地抽泣着。我说姐姐,不要哭,你看我都没哭。其实这时眼泪把我的脸和颈都濡湿,只是我憋着没出声而已。我说姐,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让爸爸慢慢接受这些现实。
晚上很晚了,姐姐又打电话过来,说是想明天下午从老家坐车到深圳来,她说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放心不下我。我说姐,不用了,我这几天把深圳这边的事处理一下,你跟姐夫商量商量,看怎么把我接回去。
最后我还说,姐,是我没出息,我再也不能把爸爸接到城里来住了。姐说:“别想了,爸他会理解的!”
是啊,别想了,还能怎么想呢?我一般都不用脚趾头思考,右腿的残废并没有破坏我的思维,但在走过一场场暴风雨之后,我还是暂时放弃了对生活的思考和对将来的打算。
我设想了一下回乡下的生活,我会跟爸爸一起喂两头猪,但一定不能让猪发现我右腿的缺陷。在我们那,骂一个女人长得丑,最狠毒的办法就是说她喂猪猪都不吃潲。我可不想我喂的猪也嫌弃我到这个地步,那样我会觉得很没面子。
第二天,我就跟刘婷说了我要回乡下去的打算。下午4点多钟,保姆出去买菜了,孩子还在床上熟睡。我和刘婷坐在客厅里,相互对望了许久。她挺惊讶地问:“为什么要回去?一定要回去吗?”我说是的,你觉得像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在城里好好地生活,找个人好好地相爱吗?我又不会算命,不然可以摆个摊卖卖口水。
她好像很急,一时无语,起身进到房间。好一会不见她出来,于是我撑着拐杖起身,倚在门口,看见她正歪着身子坐在床上,坐在熟睡的孩子身边,细细地为孩子理着被子。她没有发现我,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孩子的脸。有泪从她眼里落下。
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进房间,走到刘婷身边。我说:“婷婷,我知道你不敢去想以后的生活。如果你愿意,孩子让我带走好不好?”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又用手整个把眼睛捂住,把脸捂住。我又说:“没了孩子的拖累,你在城里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找个能好好爱自己的男人。相信我,你会幸福的。”
刘婷还是不说话。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我看见她的双眼已被泪水模糊。她镇静了许久,才说:“小宇,别回去。你在城里也能幸福,现在一切的苦都挺过去了,不是吗?”我不自觉地笑起来,感觉在听一个遥远的寓言或者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