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有些怪，渐渐止住了话题，纳闷道：“怎么还不回来？”

甘敬刚想回答，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谭珊一把从座位跳起来，雀跃道：“终于回来了，我都饿死了！”

甘敬起身走到厅堂门口，看着小师妹跑到朱红色大门旁，开了门。

庭院里的灯光照亮了门口这一块，却见来人是个长相气质颇为古朴的长衫客。

谭珊明显一愣：“师伯？”

来人正是谭昌，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谭珊，话都没说直直往里走。

虽然年龄不小，谭昌步子却很大很快，小姑娘跟在他后面有些吃力踉跄。

“师伯，师伯你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这里还要你批准么？”谭昌一路直行，路过甘敬身边时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坐在了厅堂的主位。

谭珊站在厅堂里，呐呐说道：“当然不是，是、是……”是你这样突然出现让人很诧异啊。

没有理会谭珊的结结巴巴，直到这时，谭昌才看了一眼沉静的甘敬，问道：“这是谁？”

居然问自己是谁？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那你在媒体面前说什么话？

甘敬看到这位师伯的样子，确认之前从未见过，此刻稍一沉吟，说道：“师伯，我是甘敬。”

“甘敬？”谭昌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略一想，想起这人的来历，冷脸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甘敬被逗乐了，答道：“我来看我师父。”

“你师父？”谭昌冷笑道，“你入门了么？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入家谱么？”

从一开始甘敬是记名弟子，间谭远曾经问过他是否入门却被自己拒绝了，那自然是没入家谱的。

谭昌看他无言，继续冷笑道：“你这样的跋扈之徒也敢自称京剧弟子？谁给你的胆子？！”

甘敬沉默，脑海里转了一圈念头，没有针锋相对，只是说道：“我挺喜欢京剧的。”

“那请你出门去喜欢。”谭昌直接开口赶人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兄，我的弟子，你是要往哪里赶啊？”

甘敬回头一看，脸露出一丝微笑，老头谭远回来了。

甘敬回头看去，脸却是一愣，谭远本是须发皆白，现在更是穿了一身病服，看起来有点憔悴。

他身后跟着师兄师姐们，几乎是瞬间把四合院给塞满了。

“昌哥，怎么刚一过来开始把我徒弟往外撵了？”谭远慢慢走了过来，从甘敬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谭昌原本冷着的脸忽然柔和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这时间快的让一直注意着他的甘敬都怀疑刚才是错觉。

“这个人心不在京剧，我有了解过。”谭昌断言。

谭远笑道：“那也是我弟子啊。”

“入了家谱么？”

“你管得着么？”谭远老头双眼一翻。

谭昌被气到了：“我不是谭家人？我怎么管不着了？”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二师兄赵威站出来了：“师伯，你少说两句吧，师父都生病要住院了。”

“对啊，我都要住院了，你还说个没完。”谭远自己提起住院也没什么悲伤，反而说道，“我以前烦你说个没完，一会说我这改的不对，一会说京剧不要改。什么年代了，你懂不懂要与时俱进啊。”

谭昌听了要发怒，可一看到师弟的病服，却没有说出口，只是重重一哼。

谭远便笑，指了指一众弟子，又走过来拍了拍甘敬的肩膀：“我去收拾下衣服。”他这一趟是回家里收拾东西的。

众位弟子一片缄默，甘敬感受到这沉重的气氛，忽然心生不妙，问道：“师父是什么病？”

二师兄赵威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晚期。”

甘敬脑子里嗡的一下子，脚步有点不稳，能加以“晚期”字眼的病会是什么病？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威，说道：“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威轻声“嗯”了一下。

旁边小师妹谭珊的眼泪已经无声的流了下来。

厅堂气氛一片凝重，师伯谭昌也不再愤怒，只是目光有点失焦，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谭远回来了，他双手空空，看到厅堂里的气氛，兀自笑道：“都哭丧着脸干什么？我又不是死了。”

甘敬忍不住说道：“师父，一定能治好的。”

谭远看了甘敬一眼，这一眼让甘敬心里为之一静，师父眼只有平静透彻，完全没有恐慌悲伤。

他哈哈一笑：“生老病死，人之循环。我无畏也。”

赵威吸了一口气，问道：“师父，你衣服那些没拿啊？”

“我只是来看看我的戏服，帅盔金冠，都是老物件了，见不着有点想得慌。”谭远拍了拍衣服，“走吧，回去吧。都不用过去了，谭山还在医院呢。”

众位弟子不愿，仍旧要跟他去医院。

谭远怒道：“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去了那么吵，医院那么大地，去了吵吵什么！”

他一发怒，其他人本是晚辈，谭昌顾念着他的身体，所以无人反对。

众人之，只有赵威跟着他把他送到医院。

临走前，谭远走到甘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必想太多，只要喜欢好。”

甘敬怔住，看着这个明显精神不如之前的老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现在看起来，他明显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医院和弟子们都没有瞒他。

不等他反应，谭远往门口走去，赵威跟在他后面想搀着他却被老头一把打开。

众位弟子跟在后面，听谭远用京剧唱腔长长唱道。

“此去黄泉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声音长长的飘荡在整个四合院的空。

这是甘敬最后一次见师父谭远。

“你说，师父怎么走的那么快呢。”一边跪在地，一边烧着纸，甘敬看着纸在火盆里闪烁着火苗迅速化为灰烬，异的竟然没感觉到多少悲伤。

也许是那个老头的人生态度让自己没那么悲伤？

甘敬这么想着，听旁边的大师兄疲惫的说道：“时间到了，人总有这个时候的。”

“嗯。”

四合院里并不安静，老头活着的时候，甘敬没看到这么多人，现在在灵堂却见到人来人往。

他给师父烧了纸之后回到了后面。

谭远是京剧大师，他去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圈子，这些年来但凡有点关系的人都会过来祭拜。

甘敬不知道师父喜不喜欢这种场面，但按照自己的理解，他未必会乐意瞧见。

当然，这都是自己臆测，真实想法谁也不知道了。

甘敬默默的跪在后面，每当有人来祭拜的时候，他和众位师兄师姐答谢，这些人他几乎都不认识，只知道是些故交。

正默默想着事情，他身前忽然一暗，甘敬抬头一看，发现是师伯谭昌。

“你怎么在这里？”谭昌淡淡的问道。

“我是师父的弟子啊。”甘敬答道。

谭昌冷眼道：“入了家谱么？”他一指这一排弟子，“这些都是入了家谱的。你呢？”

甘敬硬梆梆的回应：“我师父说是我他弟子，那我是他弟子，轮不到你过问。”他心里有火了，觉得这个师伯是看自己不顺眼想找茬。

“你什么态度？你这样对长辈？这样骄横？”谭昌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