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一个人是何滋味儿,臣弟以为,您该更清楚才对。”聂沛潇平静回道:“我不是您,也不想做皇帝,没必要靠联姻的法子来坐稳位置。”
这句话又何其讽刺!天授帝骤然变色,作势抬脚便要往聂沛潇肩头踹去。便在此时,后者倏然抬目看他,目光之中无比清冷,也无比心寒。
天授帝心中猛抽,终还是没忍心踢上去:“你先起来再说话。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聂沛潇沉默着起身,坐定在椅子上。
天授帝见他已完全平静下来,才转身重新走上丹墀,坐回龙椅之上,单手支着御案叹道:“当年朕能对鸾夙放手,你也该学着对出岫夫人放手……朕很想瞧见你过得快活,但也隐隐猜到,你会伤情。”
话到此处,聂沛潇是真的伤情了:“你是不是知道云辞过去的事?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一直以为云辞待她不好!”
“朕为何要告诉你?你也从未问起。”天授帝借机点醒他:“经铎,你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做事还这么冲动!倘若你在追求她之前,能用心打探清楚,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说来说去,是你太自负了!”天授帝再斥:“云辞深谋远虑,沈予倾心相伴,你拿什么和他们比?”
“我是比不过。”聂沛潇黯然道:“我来得太迟,明白得太晚,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不,你错了。”天授帝断然否认,不等聂沛潇开口询问,他已自行解释:“即便你早点遇上出岫夫人,你也挡不住她与云辞的缘分。有云辞在,别人都不可能。”
“为何?”聂沛潇不解。
“因为无人能做到云辞这一步。”
“我知道,他能为出岫去死。”
“不,他死后还能为出岫安排一切,而你做不到。”天授帝毫不客气地指出。
“皇兄是说那五千万两黄金么?”聂沛潇笑得苦涩:“此事无需您再费心解释,我已听谢太夫人说过了。”
“不止如此。”天授帝面色无波,反是问道:“今年春上,出岫夫人被掳,可是夏锦程恰巧路过,救了她一命?”
“什么事都瞒不过皇兄。”聂沛潇承认。
“那你以为,夏锦程为何要救她?”天授帝再问:“云辞的原配夏嫣然之死,多多少少与出岫夫人有些干系。你觉得夏家能没有丝毫怨言吗?她将夏嫣然的位置取而代之,夏家为何还要友待她?”
聂沛潇闻言怔愣片刻,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便回道:“听说出岫与夏嫣然长得相似,也许夏家是爱屋及乌……”
“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天授帝驳斥。
聂沛潇想了想,又道:“夏家世代书香,都是明事理之人,不会随意迁怒出岫。”
“再明事理,毕竟自家女儿死了,而且还是一尸两命,夏家心里必定会有疙瘩,为何还要帮衬出岫夫人?大约你还不知道,夏家曾提出要收她做义女。”天授帝再行解释。
夏家想收出岫做义女?这倒是聂沛潇头一次听说。论理而言,自己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出岫接替夏嫣然成了继室,夏家的确是该对她有所介怀,总不会“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罢?
聂沛潇有些恍然:“是不是云辞死前做了什么安排?”
“是不是云辞死前做了什么安排?”聂沛潇虽有此一问,但也晓得自己必定是猜中了。云辞既能以五千万两黄金做饵,扳倒整个明氏为出岫报仇,那区区一个夏家又岂会难倒他?
他必会在死前做好最妥当的安排,让出岫没有后顾之忧……
天授帝见聂沛潇主动问出来,便也痛快地承认:“你猜得不错。夏家书香门第,虽不出仕,但也并非完全清心寡欲。你可知读书之人,最希望什么?”
“自然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聂沛潇不假思索地回道。
“此乃寻常读书人所愿。如夏家这般世代书香,早已达到这一步。”天授帝如是评判。
“难道夏家希望整个门楣名留青史?”聂沛潇再次揣测。
这一次,天授帝缓缓点头:“你算是猜对了。”
“那又与云辞、出岫有什么干系?”聂沛潇依然不解:“难道云辞能让整个夏家名垂千古吗?他就算再惊才绝艳、深谋远虑,也没这能耐罢?”
“只此一个想法,你已差了云辞太远。”天授帝不再卖关子,直白解释道:“父皇在世时,曾想编纂一部《九州风光志》,将南北两国数千年的地理、文化、民俗集结书内……云辞向父皇举荐了夏家嫡子夏锦程。”
书香世家,自然希望能写出一部流芳百世的巨著,从而风靡文坛、青史留名。而以皇家名义所编纂的库书,每一部都是文史典范,可供后人世代学习、借鉴、钻研,甚至是考古所用。
无论谁来主持编写《九州风光志》,无疑都是蜚声后世的好机会。这部书涵盖内容丰富庞大,需要游历九州做实地考察,费时费力,粗略估计大约十五年左右才能完成。因此,需要年轻力壮、体魄强健而又学识渊博之人来编写。
夏锦程无论出身、学识、年龄都是最合适不过,云辞便借助云氏之力,以“姻亲”为借口,将其举荐给了统盛帝担任此职。
这既不是什么机要职位,又不会影响时局朝政,统盛帝还以为是云辞徇私,想让岳丈一家扬名立万,就卖了这个人情给他。
只不过,在这部书编纂完成之前,外人对此事所知甚少。
“若不是这部书耗时过长,父皇在世时没能写完,朕也不会知道这其中内情了。”天授帝微阖凤目,语气之中满是敬佩:“夏锦程今年初入宫进奉书稿,曾亲自对朕说起,当年云辞是用这个条件说服夏家,收出岫夫人为义女,只不过出岫夫人拒绝了。也正因此事,云辞与夏嫣然双双去世之后,夏家没有多问一句。”
女儿再亲,终究是嫁出去了。是死是活已是别家之事,但若能换来嫡子的前程,甚至是整个家族的世代荣耀,这笔账委实划算。
云辞用一个千古流芳的好名声,为出岫争取到一个高贵的出身、一条平坦的后路,这份心意实在太过体贴,太过深厚!他认识出岫短短两年的时间里,究竟为她做了多少事?耗费了多少心血?
聂沛潇趔趄了两步,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而那目光之中,一直燃烧的愤怒火焰也终于熄灭,彻彻底底地熄灭!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