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戛然而止，我停在门口，看着他从出租车上下来，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着装，熟悉的香烟味道，什么都没有改变，在今夜。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柔和的看着我像从前一样。他手里拿着两张照片送给我，我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到是他自己的照片，问：“怎么送我这个？”

“惠惠跟我说，这三年你总是因为记不住我的样子而难过，所以我今天特地去洗了两张像模像样的照片送你。”小胡情深款款的望着我，眸子里氤氲着一片雾气。

“以后还能见到的啊，干嘛还要去洗照片，多麻烦啊。”我甜甜地笑着，把照片握在手中。

“傻妹子，我们没有以后了。”小胡紧紧地咬着嘴唇，不敢看我。

“怎么会呢？”我拉住他的手臂追问道，也许他只是喝醉了，故意想惹我伤心的。

不然，怎么会没有以后？

“你以为我回去是要接管我爸的公司么，我回去是要结婚的，他们给我安排了个有钱人家的独生女，结婚以后，她们家的几千万家产都是我的了。”小胡的双手扶上了我的肩膀，“这么好的机会，傻子都会要的。”

我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我无法形容出此刻我的难过，我对着他，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丑小鸭，醒醒吧，你的梦做了这么久，也该醒了。”小胡用嘲笑的口吻叙说着我的可怜，“接你下晚自习，和你妈妈吃饭，带你去见我的朋友，都是为了帮你完成做了三年的美梦。给了你这么多，你也该醒了。”

“我不想醒啊，这个梦都做了这么久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摔在地上，让我更加绝望。”我大声质问着他，心痛的不能自已，“我是丑小鸭，是让人看不起，但我今天认认真真的问你一句，从开始到现在，你是爱我，喜欢我，还是在可怜我？”

“我爱你！我爱过！”小胡大声的吼着，我哭得更凶了，我宁愿他说这是逢场作戏，我可怜你罢了，这样再痛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那你不要走，不要回去结婚，留在这里。”我拉着他的手哀求他。

现在哪怕是让我跪下来求他都可以，只要他爱我，不离开我了，尊严有什么要紧的。

没有尊严，不过是心里难过一阵子，而失去他，是整颗心都空了。

“留在这里干什么，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么，让他们议论我是个没用的家伙，一事无成。”他剧烈的呼吸着，用力压抑下要爆发的情绪和眼泪，“我们呢，以后你要陪我去要饭么？”

“我愿意啊，和你在一起，讨饭我都是开心的。”我悲伤地望着他的侧脸，心里像是插上无数把锋利的刀，我遇到他以后就很傻，傻到活在爱情比面包重要的那个时代。

“你怎么会开心，你试过没饭吃的感觉么？”他的眼中布满泪水，质问我。

“好，那我告诉你，那两百块不是我的私房钱，是我一顿顿饿肚子省下的，我就是单纯的想，只要你能过得好，我多苦都无所谓。”我绝望的看着他，看着我深爱的他。

他紧紧地抱着我，情绪压抑不住，胸膛剧烈的抽动着，他像是受过重伤的动物，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呜咽的哭出来。

我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部，任由他发泄出一切难过，也许真的是压抑太久，此时此刻，才能在我面前卸下伪装，痛快地哭出来。

他总是告诉我，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人是没眼泪的。

一切感情对他来说都淡的像一杯白开水，他爱自己胜过一切。

那么今夜，为我，他卸下了坚强的面具，允许自己放纵的哭一场。

这份脆弱只有我看得到，也只有我能够替他掩盖。

谢谢你，如此爱我，如此信任我。

“我活了二十二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自己决定的，家里已经给了我太多的负担，可是对你苏莹，我真的想试一试，想自己决定一次，赌我们能在一起。”小胡带着希望的说，尽管此刻我们的绝望多过了希望。

“我从前总是为了面子和别的愚蠢的理由，选择爱我的人来当伴侣，可是遇到你，你影响了我好多，我不去多关注别人对我的看法。”小胡点了根烟真心的说，“男么他们笑话我，怎么找了这么个对象，说你配不上我，我就对他们说，我就是爱你，我要选我爱的，不要爱我的。”

“我很少对别人说我的家庭，但你就是让我觉得你是对的人，是可以听我倾诉的人。”小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得出他对我的深情。

“今天我多告诉你一些事情，我根本就不想回去接手什么公司，我恨死我哥和我爸了，我姥姥说，我妈就是被他们逼死的。这些年来，我总想着要报复他们，我想要他们过得不好，我才能笑得出来。”小胡冷冷的说着，“你等我，如果我回去能够成功，我会回来，把我在这里失去的一切都重新收回，包括你。”

“失败了呢，是和不爱的人结婚么？”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上有我迷恋的烟草味道。

“别害怕，我不会失败的。”他吻了一下我的耳朵。

那一刻，我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怎么可能会成功，自欺欺人的安慰罢了。

日后，他还是要和如花似玉的新娘许下不离不弃的誓言，而我在这座城市的颠沛流离也和他无关了。

那晚我回到家，隔着玻璃窗看到他在我家楼下站着，迟迟未离开，一根根的抽着烟，落寞又漂亮。

我就站在玻璃窗前，在黑暗里，默默地流着眼泪，陪着他。

我们只有这一晚了，只有这一晚你是属于我的。

明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我就彻彻底底的失去你了。

我躺在床上睡睡醒醒，不知多少遍，每次醒来，我都只有一个念头。

我现在穿好衣服，不顾一切的跑到你家楼下，等着你，等你一出现，就像个无赖一样的抱着你，不准你离开。

你是不是就心软了，是不是就不会走了，是不是那张机票就作废了。

凌晨五点的时候，我最后一次醒来，放弃了这个不可理喻的念头，我在被子里大哭了一场，这种离别的绝望生生的把我摧毁。

他以离开这座城市为代价换取了春天的第一场大雨。

我撑着伞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天光微亮，雨滴重重的打在伞面上，这条我们走了无数次的路，如今变成我一个人茕茕独行。

整个早自习我都把头埋在英语书里不停地流泪，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令自己勇敢和坚强的理由了。

他带走了我的勇敢，摧毁了我的坚强。

一切生活的、学习的气息都与我无关了，我不在想做什么好学生，不再想埋头书本，我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敏感冲动，变得行尸走肉。

我拒绝进食，拒绝交流，拒绝帮助，像一只孤独的刺猬，极端的活着。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天，惠惠一下课就抓着我的手用乐观积极的语言开导我，侯爷则保持晚饭时间看望我的习惯，侯爷话不多，或许是她知道就算说的天花乱坠，对我一个心死了的人来说，都是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