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如同一块巨大的墨块,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整颗心,整个人,都被压得无力抬头,一种强烈的恐惧紧紧地裹着自己。
这时我和明晨奕正坐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对面那间医院。夜色笼罩在医院庞大的身躯上,显得阴森而寂寥,几分钟前,120的急救车刚刚把那个浑身如同血人似的朱二壮送进这个决定人们生死命运的地方。通过门岗望进去,可以看到急救车依然停在医院主楼门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辆白底蓝边的警车,车顶的警灯兀自闪烁不停。
明晨奕一言不发,静静地点起了一根烟,他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急救车是明晨奕拨打120叫来的,他和我如同路人一般,极力按捺住疯狂跳动的心,躲在一旁目送着医护人员将重伤的朱二壮抬上了急救车,之后在我的要求下,我们又驾车一路尾随,直到看着朱二壮被送进医院。
沉默了许久,明晨奕终于说道:“你一定知道一些什么,对吗?”他转过头来,直视着我,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痛苦地捂住了头,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伤成这样,难道你还不想说出来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明晨奕大声地说。
我蓦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平静地说:“那个人叫作朱二壮……”
明晨奕听完这个云诡波谲、骇人听闻的故事,不禁目瞪口呆。一时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明晨奕才说:“我先送你回去吧。”说着发动了汽车,不疾不徐地向前驶着。窗外的景象在我的视野中渐次退却,或华灯璀璨,有人如同凤凰般光彩夺目,意气风发;或阴暗难辨,有人像老鼠一样惊恐卑微,面目无光。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这是一个怎样的人生。我的心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感慨,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胸膛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
车子到了东莞庄总站,我神情恍惚地正准备下车,明晨奕忽然说:“干脆你来帮我吧。”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猜一定是朱二壮去护国中心闹事,甘主任或雾小聪安排人把他做掉,现在你手上有一颗优盘,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何况,他们大概都还蒙在鼓里,你其实是钟鸿章背后的军师吧。你说,如果他们全都知道了,你还有活路么?干脆你过来我这边,遇到危险,我还能帮帮你。同时,这样能让你悠闲的时间有个好去处,让自己忙碌就不会想过去的事情。”
我停了下来,沉吟了片刻,说:“这不是护国中心的错,而是这个行业的错,这是一个大染缸,该来的时候,你觉得我可以躲得开吗?”
明晨奕斟酌着词句,慢慢地说:“不,这不是这个行业的错,有哪一个行业是永远阳光灿烂,没有蛇虫鼠蚁、牛鬼蛇神的?所有的阴暗,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如果我们一起奋斗,那么我们可以把握自己,虽然我们也逃脱不了诸多行业潜规则的制约,但是至少我们可以避免陷得更深,错得更多。你现在跟护国中心无关,可以把握得了自己的命运。”
我怔了怔,一种深深的震撼冲击心脏。过了一会儿,对他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说完下车、关门、告辞。
明晨奕摇开车窗,真挚地说:“保重!”
我回头说:“你也是,保重!”
却听明晨奕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不知道……番真,他现在还好吗?”
我整个人顿时怔住。
我在明晨奕的注视中,一步步走进了小巷深处。
走了几步,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不禁倚着墙慢慢坐了下来。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让自己无法镇定,朱二壮那充满惊恐的脸,玻璃窗上那道长长的血痕,呼啸来去的急救车,一幕幕如同电影一般在脑海里浮现。
我定了定神,忽然想起应该和番真联络一下,便掏出手机,拨通了番真的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我呆呆地站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蓦然间,明晨奕的话浮现在耳边:“番真,他现在还好吗?”
番真?!
我仿佛听见番真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道:“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这颗优盘就可能是一项重要的证据。如果我平安无事,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浑身一震,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手机,开始锲而不舍地拨打。
终于接通了,电话里传来“沙沙”的杂音,然后番真不太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喂……”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要凑到我的耳边说悄悄话一般。
我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说,迟疑了一下,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没事吧……”
番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还好。”没等我接话,他又继续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
我一怔,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番真也这么快就知道了。
只听番真说:“我现在已经到了天河客运站。也许过两天我就会换手机,到时我再联络你。”
我吃惊地说:“什么?!你……你要去哪里?”
“我再待下去,天知道会不会成为又一个朱二壮,等我落好了脚,我会告诉你的。”番真笑了笑,但显然这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番真又说:“上次给你的东西,你放好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要是捅了出来,这牵涉面也太大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颗优盘,“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你自己也要保重。”
“你也一样,好好混吧。”番真叹了口气,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响声,挂掉了。
番真放下手机,抬头对的士司机说:“师傅,就在前面靠边停吧。”
这是一个大客运站,不但有开往四面八方的正规客车,还有很多不停在周围绕着圈子拉客的野鸡车。此时夜幕如同一个巨大的锅盖,将整个世界紧紧笼罩着,锅里的牛鬼蛇神们也开始出来蹦达,路边到处都是卖小商品的、卖小吃的地摊客,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在和我通话之前的十分钟,番真接到了廖民安打来的一个电话,当时他正在楼下的快餐店吃饭。接了电话后,他立即丢下饭碗,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钱和几件衣服胡乱塞到包里,甚至连替换的内衣裤都来不及带,就急忙下楼叫了辆的士匆匆离开。
这时他拉开“的士”的车门准备下车,半边身子刚探了出去,忽然只听“吱——”的一声尖利的刹车声,一台面包车从后驶来,车头一拐,正横着停在的士车的前面。说时迟,那时快,面包车上跳下几条人影,挥舞着钢管和铁棍,如狼似虎地扑向番真。
番真反应非常敏捷,整个人往里一缩,并顺手把车门带上。几乎是在同时,只听“砰砰”几声闷响,几条铁棍已经重重地砸在车门上,其中一根钢管甚至砸破了玻璃,伸进了车厢!
番真一只手关上车门,另一只手却顺势把另一边车门推开了,整个人迅速钻了出去,就势一个前滚翻,跳起来就往马路对面冲过去。伴随着乱七八糟的喇叭声、刹车声、叫骂声,番真的身影穿花蝴蝶般在车流中左闪右突,转眼已经冲到马路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