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说:“还没结婚你就嫌麻烦,那以后还有几十年要过呢,麻烦的日子长着呢。”
“你怎么胡子眉头一把抓,什么事情都混为一谈呢?买书桌和过日子是两码事啊。”我也有些着急,说,“不跟你扯了,我洗澡去。”
我在浴室拧开淋浴喷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喷头下面,任凭水花冲刷着自己。我实在需要冷静一下。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安然的刁蛮任性,她本来就是家中的宝贝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娇生惯养,在她眼中,除了自己没有别人。我一想到要和这样一个公主小姐度过一生,就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可是我仔细想想,其实安然也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善良、真诚、不做作、无架子,为了追求真爱不顾一切、锲而不舍。就拿买床桌这件事来说,安然错了吗?好像也没有,她只是希望两个人的婚礼能够有个崭新的开始啊。
我慢慢平静下来,至今仍然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安然,但是知道安然将是和自己共度下半辈子的那个人,这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那么难道两个人就要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下去吗?何况现在安然有孕在身,自己就不能让她一点吗?我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已经决定,等一下出去就向安然道个歉,好好地哄一哄她,然后安排一下去买床桌。但是当自己走出卫生间时,安然已经不知所终。
“然然。”我叫了一声,甚至趴到地上往床下看了一下,也许安然和自己捉迷藏呢?不过做出这个动作后,就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不正经”,安然怀着宝宝怎么可能钻到床底下去!
“这个小妮子,又小气了。”我摇摇头,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安然。
当自己一打开手机,就赫然看见一条短信:“亲爱的,你在忙什么呢?很想你,想你温暖的怀抱,想你甜蜜的深吻。”发信人正是杨婕!我再一看,之前还接连有两条杨婕的信息,也是柔情脉脉,爱念绵绵。
我留意到,这每条短信前面的那个信封状的小标志,都是启封了的。毫无疑问,短信已经被人查看过了,而这个人显然只能是安然。我脸色苍白,一下子跌坐在床上。完了,安然一定是负气离家出走了!那一瞬间,往事如烟,一幕幕地飘过,自己爱的杨婕,爱着自己的安然,还有最好的朋友明晨奕,一个个都如此决绝地离去。到底是谁的错?我不停地问自己。
许多年以后,我重新回想起这一段不堪回首的故事时,总在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这两个女人中间优柔寡断,如果自己能够更珍惜安然,如果……那么安然就不会流产,不会失去我们的孩子,此刻娃骑在自己的肩膀,叫:“爸爸,我们去哪。”
可是,时间如同河流,无法逆转,生活永远没有如果。
我不停地打安然的电话,但是初时没人接,后来索性无法接通,来电防火墙了。我自我安慰地想:“或许安然只是发一下小姐脾气而已,这也不是第一遭的,事情过后她还会回来的。”
然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安然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有点担心了,毕竟现在的安然是需要重点保护的花苗,经不得任何风吹雨打,犹豫再三,还是打电话去廖家,电话是安妈妈接的。
“小陈呀,然然还没回来啊,她不是去你那儿了吗?”
“哦,她刚回去,我……我是想看看她到家没有。”我掩饰道。
放下电话,我又到楼下附近转了一圈,依旧不见安然的踪影。
“她会到哪里去了呢?”我将自己和安然平时去过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毫无头绪。只好漫无目的地一路小跑、一路寻找。
找到平常无聊就和安然一起小坐的奶站,门前仿佛还飘荡着安然的盈盈笑语,可是安然并不在那。
找到和安然一起锻炼的华南理工大学西区体育馆,空气中仿佛还停留着安然的气息,可是安然并不在那。
找到和安然一起漫步的湖边,路上仿佛还回响着安然“哆哆”的脚步声,可是安然并不在那。
找到一起购物的超市,每次在那我们都是满载而归,然后,窝在被子里看电影吃零食,然而,安然也不在那。
找到凌晨跑出来喝啤酒吃烧烤的大排档,然后,我们喝得摇摇晃晃、昏昏沉沉相互搀扶着回家睡觉,然而,也没有安然。
我以为总有那么些老地方,总有那么些等待的人,可是,我几乎找遍了,每一个老地方。
也不知跑了多久,就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然!
我只觉得胸口热血上涌,心中的激动竟然远远超过南昌之旅,即将和杨婕见面的那一刻。
那是在沿江路酒吧街的河堤护栏边,那里正是被安然称为“神秘空间”的地方,每个安然的生日,她都要带我莫名其妙来这里,但是每次我都不解,问她,她也只是笑笑,也对,只要她不说,我永远也不知道安然第一次是在这里遇见我的。而我,越来越不喜欢来这里。这里有杨婕的呼吸声,每次到了我都会莫名其妙惆怅,莫名其妙地就想起了她,我越是企望要忘记她、摆脱她的影子,安然越是到了快忘记的节骨眼上,让我再次想起与杨婕的点点滴滴。
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昏暗的路灯,我见到倚着石椅远眺江面的安然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孤独无助,我见犹怜。
忽然安然捂着肚子慢慢地蹲了下来,我吃了一惊,一个箭步扑了上去,扶着安然说:“然然,你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难受。”安然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愈加苍白。
我突然发现有点鲜红鲜红的东西滴落地上,一滴,两滴……一摸安然的裤子,果然已经湿了。流血是流产的先兆,我整个人都慌了神,一把抱起安然,说:“然然,我们马上去医院。”
然而我抱着安然在路边等了好一阵,连续两辆的士都飞驰而过,气得我直想骂娘。正彷徨无计之间,忽然一辆熟悉的五菱之光小面包车开过,正好停在我们的面前。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明晨奕也常来这里,他和我不一样,他是怀念一个人,怀念这里的点点滴滴,才这么巧给遇见。
透过摇下的车窗,可以看到开车的正是明晨奕,明晨奕面无表情地说:“上车吧。”
我略一犹豫,还是抱起安然上了车,说:“去最近的医院。”
明晨奕一面发动汽车,一面说:“怎么了,病了?”
我本来想告诉明晨奕,又一转念可别吓着了安然,于是“嗯”了一声,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