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之交的我开了个玩笑：“老爷子，染血的事故都是意外。”

钟鸿章激动地：“意外？该骂没有良心的包工头吧，偷工减料不说，甚至用竹藤代替钢筋、降低混凝土使用强度，等等等等，无视设计、无视国家标准，不就是为了几颗黑心钱，如果回到毛爷爷时代，看谁还敢？地铁是公共设施，普通的小房造假还不是大事件，地铁若发事故，无论是施工还是运营，不幸的人们将会成为废墟下的牺牲品，而且陪葬的人会很多很多，包括地上的。”

我显出点点尴尬：“钟领导，你我力量太有限了，就像两只并肩的蚂蚁，随时都有被踩死的危机。你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把好我们的检测关，在我们能力范围内让工程更加安全。”

钟鸿章捏紧了拳头：“对！‘天灾’是可以避免的。安全问题，关乎态度，而不仅仅是技术。为什么他们多次劝辞我，我就是不走，难道我是稀罕他们这点工资，这价格，我去哪家打工都赚得到，我之所以坚持不走，是因为还在惦记着这单祸国殃民的地铁工程。这件事完美收工后，我自然会告老归田，去享天伦之乐。”

对，只要道德底线不“坍塌”，地铁施工事故就可以少点、再少点。

我赞道：“多几个像您那样的领导，我坚信未来的地铁将是开往春天的，我们去休息站加点油，吃个午饭先吧。”

钟鸿章欢心地笑了，数秒后，他又进入了沉思。在油站，钟鸿章来回地踱步，心里很是不安，为什么呢？

“钟鸿章搭载了途经地铁三号线北延线的地下铁，突然，车内喧嚣混乱，人人惊恐尖叫，原来前方自己发现的造假报告通过验收的联络通道坍塌，堵塞地铁地下水通道，水漫了上来，眼前像灌老鼠一般……”这些天，钟鸿章老做相类似的噩梦，所以他很担心。

“如果真是个阴谋，顺利通过验收，正式通车运营，黄金时刻负载人口最大，发生坍塌……”钟鸿章不敢往下想了，他决定一定要将此事公诸于世。

接下来的日子，钟鸿章在不安中度过。想把真相曝光，却不知从何下手。二十余年的shangfang经历告诉他这一途径的无效性，“去到北京还得被人抓回来。”他试着向媒体、网路信访报料，却石沉大海。直到有一天，他在报纸上看到，地铁3号线北延线一标段竣工的新闻，他着急，“再不说出来，就不了了之了，良心将永远不得安宁，何况，马上就是亚运会了，如果发生危险，危害的不仅是人民，而且还是整个民族在世界的地位。”

可该怎么办呢？他打字慢，也不懂得发帖，那时他还一筹莫展。

子夜，钟鸿章起身电话给我：“兄弟，我问心有愧，明知道那是条通往亚运会的死亡之路（不久后就要在这座城市举行亚运会，而且，这条路是亚运会指定通道），爆料也报过了，电话报警也报了，杳无音信，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安慰道：“这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只能默默接受。”

钟鸿章：“可气的是，换不到公众的关注，竟然得到甘森和雾小聪嫡系派人来的威胁，说我如果再继续的话，就准备消失在这个星球，好猖狂，仿佛这个地球都是他们家生的。”

我说：“你果真不怕死，真是‘冒死爷’呀。”

钟鸿章沉思：我果真不怕死？已经70多岁一把老骨头，是最最怕死的时候，但是，我不能在快瞑目前昧着良心闭上眼睛，这样的死也不会是快活，对不起养育我的祖国，所以即使冒死继续前行，这样死了，我也会安心的。

我的话再一次打断了他：“这件事细想起来越发蹊跷，当然也会很多人质疑！你偏偏在这个时间，通过这样的方式。亚运会是全世界都会关注的盛会，这个时候用‘通向死亡之路’作为信访标题，若引起了关注，也会让危险分子有了可乘之机，也许相关部门已经在密切关注并作出行动，只是想息事宁人，等盛会过后！”

钟鸿章：“我是地狱无门，所以选此下策的！你以为我不想多活点时间吗，我图什么，出名吗？你想想，越老的人越怕死！可是，我想到自己良心！如果亚运会出事了？那国家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我：“的确是很多人误解你，你这年纪这种事出了名，只会换来没工作、遭恐吓，其它的我想你什么也捞不到，钟工，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钟鸿章：“对很多老百姓来说，幸福就是可以安居乐业，但是，如果工程出了事，很多家庭就会没有了幸福。对我自己来说，可以做不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情，这就是一种幸福，我做的事对大家都有益，这就够了。”

钟鸿章依旧天天生活在苦恼之中，依然没有头绪。在痛苦的思想斗争中，我也同样做了决定，我支持钟鸿章的战斗，但我又不想去害几位领导，毕竟他们都待我不薄，但良心一直在指导自己，我该帮帮钟鸿章。

我电话告诉他：“钟工，我支持你！我决定与你共进退，揭露危害，哪怕开除我，都在所不辞！”我开始试着帮助钟鸿章找寻披露黑暗的办法，做钟鸿章背后的帮手。

也就是在我决定帮助钟鸿章将正义进行到底的第二天，甘森谦卑地向廖长青请示，陈龙留下的话，可能会给护国检测中心致命地摧毁，他借雾小聪和羊东给自己分析的唇亡齿寒的理论，阐述了三点：第一，陈龙太熟悉所有检测项目和业务了，他跟钟鸿章一样的危险；第二，他跟钟鸿章关系很好，近乎一个鼻孔出气；第三，他是地铁三号线北延段一标段联络通道检测不合格的项目负责人。当然，甘森留了一口，他掩饰了之前带我去南昌贿赂佘行长的行为，他同时怕廖长青嫉妒。但是考虑到陈龙是廖主任的“准女婿”，所以请示处理办法，廖长青权衡利弊，也怕惹祸上身，同意设法将陈龙清除出护国检测中心，说：“那就丢兵保车吧！”

雾小聪开始落实一个经过洛嵘、甘森批准的和羊东联手的周密策划。随着日积月累，洛嵘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因为我间接“不小心”破坏他的“好事”——乱和女下属搞男女关系。

一年一度的由华南市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组织的为期三天的华南市工程执法巡查开始了，通知安排护国检测中心参与其中的一个执法组——房建一组。护国检测中心“会议”决定结构部是此行的主力军，陈龙领队房建一组，羊东作为队长助理。

前两日都进展顺利，第三天突击抽查到海珠海藻区的江景湖新建楼盘，这最后一天了，羊东正在盘算如何落实雾小聪交给自己的生事密令——制造检测事故，以便开除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