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风吃惊地看着甘森，他几乎从没见甘主任如此有失风度地骂人，但是今天居然冲着自己来了。他隐隐感觉到，那工人的话，对他的前程也许将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甘森可能觉得自己刚才有所失态了，于是刻意温和地对罗云风说：“现在一标段的项目已经是收尾竣工验收阶段了，这个补管也花不了几毛钱，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很快拿到最后一笔检测费，花小钱赚大便宜，懂吗？”

过了一个星期，罗云风被调离工地，回到护国中心，从事“报告审核工作”，而雾小聪被派来工地驻点。

后来我遇到廖国泰，和他聊起罗云风的事。廖国泰说：“你们那个罗云风居然没有被炒鱿鱼啊？”

我说：“听说他好像是甘主任的死党，嫡系部队，大约甘主任除非逼不得已是不会‘杀’了他的。”

廖国泰笑了笑，说：“其实没有这层关系，你们甘主任也是对的。”

“为什么？”

“这一行就如同一个大染缸，谁身上没带几分颜色？这些事甘主任也见怪不怪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因为这点查无实据的小事，就炒掉一个得力干将，那他反倒不是最高领导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仔细咀嚼着廖国泰的话，又问：“你那个工人说的话，是不是都是真的？”

廖国泰明知我说的是关于罗云风“收一万元”、“偷换试件”的事，却装糊涂，说：“我那个工人是个话痨，一天说好几千句话，不知道你是说哪一句啊。”

我笑着说：“你知道我的意思的。”停了停，又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连红包都不收的人，怎么会做出工人说的那些事来呢？”

廖国泰也笑了，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些事，你相信它，它就是真的；如果你不信，那它就是假的。”

我觉得这话虽然简单，但是很耐人寻味，不知道是谁说过：“一件假事，如果你看穿了，它就是假的；你要是没看穿，它就是真的。”

廖国泰又压低声音说：“你知道罗云风为什么不收我的红包吗？”

我问：“为什么？”

廖国泰微笑着说：“因为他怕你我联手落下话柄，其实他已经在找其它公司谈仪器及设备维护、保养、升级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有时候世界就这么的小，我那朋友一知道情况就跟我讲了。”

我愕然，忽然心里冒出一句话：哪有猫儿不吃腥，哪有官儿不吃请！

数月后的有一天，雨田回来地铁三号线一标段现场办公室，那天我和罗云风回工地清场，只见他留着乱蓬蓬的齐肩长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理了，挽了一边裤管，另一边却没挽，样子竟然显得非常落拓与邋遢。

我有些吃惊，就问罗云风：“那不是雨工吗？他的腿怎么了？”

罗云风也有些诧异，说：“没人跟你说过吗？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

原来而后雨田又闹到市长办公室静坐，想同时帮自己的舅舅甘森参洛嵘一本，谁知事情说大了，透露了不少项目上的潜规则，连他亲舅舅甘森都不想帮他。洛嵘接受组织批评却出奇的老实，唯唯诺诺。但是隔天雨田就在外面被人暴揍了一顿，连腿也被打折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才养好了伤。事后雨田报了警，并一口咬定是洛嵘找人干的。结果洛嵘被警方带去问话，洛嵘却矢口否认，查无依据，无罪释放。后来案犯在其他工地闹事被抓，坦白了案情并非洛嵘策划。洛嵘真的很聪明，以项目有人告发为由要求施工单位对潜规则的数据重新检测，背后放风说是雨田所为，施工单位暴怒之下，找人修理了他。这是名副其实的借刀杀人案例。

从此，雨田便整个像换了个人似的，郁郁寡欢，不修边幅，有时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弄着周围的人不胜其烦却又提心吊胆。后来甘森在做他和他家人的工作，才让他自动离职，得了一笔不小的补偿费。

我听着这段颇有些云诡波谲的故事，不由目瞪口呆，震惊之余却又竟生出了一些幸灾乐祸来。这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啊，于是不禁想起了甘森对他说的那句话：“任何一件事，即使没人看见，但是，人在做，天在看！”

昨晚甘森与施工单位苗甾的神秘幕后老板进行了一次圆桌密谈，会谈的内容是因为地铁三号线北延线一标段的一份不合格报告。

之前，施工单位知道自己的工人肆意在商品混凝土中掺水浇捣该标段联络通道，导致该处通道施工质量欠缺、渗水严重，强度远远达不到设计标准，避免夜长梦多，借口工期迫切需要竣工验收后方能开始装修，特向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加急申请特批由护国检测中心尽快进行验收前的检测，以满足本市建筑相关验收文件要求。也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事情往往是欲盖弥彰、百密一疏，他们如此反常的举动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相关部门同意检测项目的急事急办，但不同意本标段中标检测机构护国检测中心担当此项目的检测单位，也许不搞特殊的急事急办就顺理成章地落入护国检测中心的检测怀抱，另委托另一具备资质的检测机构——建设工程质量安全检测中心有限公司进行检测。该公司对联络通道现场检测了6处地方，只有1处刚刚好，其余5处质量严重不足，与设计相差甚远，被该公司判断为基本全部不合格。

显然，验收是没办法了。验收不过关，地铁公司首当其冲问责，也就是将要面临花更多的钱来整改，施工费用将会直线飙升，同时影响不好，更为关键的是，可能以后向甲方索取相关建设变更后补费用困难，不如就铤而走险，所谓富贵险中求。苗甾向自己的神秘老板汇报，神秘老板找到甘森，这就是这次圆桌密谈。他们部署了如何瞒天过海渡过这次难关的计划，神秘老板拜托甘森无论花多少代价务必一起把此事摆平，于是他们分头行事。

施工单位派相关人物搞定直接监管本项目的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的监督员，然后通过监督员向站里申请发布一个找其他单位再用其他方法——钻芯复检一次的监督抽检书，抽多错乱多，缩减到抽取2个点检测。事实上，当地的相关文件明文规定，每个联络通道至少抽取3个点，已经在犯法。

而甘森正在为沾染此事头痛，雾小聪洞察到他的苦恼，觉得事情其实也不难办，想当年自己不知道摆平了多少单类似情况，正是给领导表现效忠和能干的时刻到了，主动请缨，保证一定干得漂漂亮亮。由于恰逢雾小聪高级职称评审抽不出身，于是，他只好安排我带队去一标段现场检测。越是想避鬼，反而越遇鬼。检测两个点，其中一个点又没合格，几天后施工单位资料员把报告领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