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搞什么鬼?为什么要么不接电话、要么弄防火墙、要么关机?”我没好气地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明晨奕说:“你是为了工人讨薪的事吧?”
“你这是明知故问!”我说,“我告诉你,你别躲,再怎么躲也没用!”
明晨奕又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才说:“你吃饭了吗?”
“吃不下!怎么了?”
“我俩在天河北‘毛家的饭店’见面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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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家的饭店”最早是甘森带大家去吃的,他说,自己是受主席文化成长出来的一批人,而“毛家的饭店”具有浓烈的主席文化及文天祥、杨万里、解缙的氛围,让自己有更多的对家的回忆。而浓郁的具有湖南乡土风味的“毛家菜”深深吸引了一班爱吃湘菜的年轻人,所以也成为以前我、明晨奕、杨婕下班后最喜欢聚餐的地方。只是后来杨婕走了以后,我就很少到这里来了,除了跟明晨奕来过一两次之外,平时赶赴的饭局,不是极偏僻的“原生态”农家菜口味,就是颇豪华的高消费酒店,曾几何时还会来这家很多回忆的湘菜馆?
我一见面,劈头就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电话也不听,人也不露面,知道这事情闹得多大吗?”
明晨奕抽了一口烟,说:“我知道,但是没办法,这是老板吩咐的。”
我说:“陆飞?”
明晨奕笑笑,不屑地说:“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项目经理而已。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陆飞只是前台唱戏的,真正戏班的老板都是躲在幕后的。”
我点点头,说:“你们的资金有问题吗?我们的工程款可是都给你们结清了。”
“你们的工程款的确是给了我们,但是我们老板的战线铺得太长了,几个工地接连开工,增加了很多设备,资金周转上是有问题。你知道你们中心在亚运城的穿衣戴帽检测工程,也是我们老板接过来做的吗?”
我想起亚运会面子工程——亚运路线沿街建筑穿衣戴帽工程,虽然配合单位挂的名字不一样,但是报价的手法、投标书的样板确实都和猎德村投标时差不多。于是“哼”了一声,说:“没那么大的头,就别学别人戴那么大的帽子。你们连三十几万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还要搞这么多的项目……”
明晨奕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们老板虽然资金有点问题,可是也还不至于连朱二壮这点工资都发不出。”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说:“你的意思是……”
明晨奕说:“老兄,你也不调查清楚,朱二壮的工资我们早就结清了。不过前阵子我们希望护国中心能把亚运会穿衣戴帽工程结清,却被甘主任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是,财政拨款未到位。所以老板这么干,其实也是想给你们一些压力,弄点钱来过年,嘿嘿。”
我吃惊地说:“这么说,弄了半天所谓拖欠工人工资纯属子虚乌有?你们玩得也太过分了吧?”
“那也不全是,这个工地不缺钱,其他工地总是缺的吧?”
“那是拆东墙补西墙了?”
“这事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说出去。”
我点点头,明晨奕抬头看看周围,忽然动情地说:“我们很久没来这里吃饭了,是吧?”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涌上我心头,往事历历又浮现在眼前,昔日重现,仿佛杨婕的盈盈笑靥从不曾离去,我们把酒临风,对月高歌。喝醉后,在体育中心操场追追打打、大吼大叫闹酒疯,一起坐在草地里等天亮,围着体育馆外围跑上十几圈。
我感觉从前的明晨奕又回来了。不知道谁曾经说过,当你在家的时候,家是如此的遥远,然而当你远走天涯时,离家越远,家在你的心中,反而越近,越亲切。友情岂非也一样?
明晨奕喝了口酒,说:“我一直搞不懂,明明你很喜欢杨婕,为什么留不住她?”
我只觉心里的伤疤又被揭开,隐隐作痛,勉强笑了笑,说:“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准的。”摇摇头,又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怎么会想着把这事的内幕告诉我呢?你不怕我去甘主任那里告你们老板的黑状吗?”
明晨奕笑了笑说:“怎么说呢?这事儿真的不太地道。”
他感叹道:“在这一行待了这么久,确实见了太多的黑色、灰色的东西,有时候想想也挺对不住自己的良心的。”
我想起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建筑这一行确实是个大染缸,自己也早已从一个纯真无邪的懵懂少年,蜕变成了一个近墨者黑的老豌豆了,也许用针挑开我的血管,流出来的都是黑血。但是我还是笑着给了明晨奕一拳:“得了吧,别装正义和纯情了,你小子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
明晨奕说:“我是说真的。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另一个原因是……”
“我不想干了。”明晨奕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
我吃了一惊:“不是吧,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你们老板的工程也源源不断啊?”
明晨奕说:“是的,但是我觉得没什么前途,虽然现在我好像什么都管,从现场管理到请客吃饭,我都参与了,但我在老板心中的真正定位,其实始终只是现场鉴定员加资料员。当初我进来这个公司只不过想多学点东西,各个岗位都接触一下,最终我还是希望能真真正正地管理起一个工程来,但在这里我没有这个机会。”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公司发展太快,盲目扩张,就会有许多潜在的危机,一幢大厦的基础没打好就拼命地往上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垮下来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其实护国中心也存在着一样的危机,你应该好好为自己的前途思索一下。”
我不置可否,又说:“那你该是找到了其他的后路了?”
明晨奕说:“没有。我从不考虑未来,因为我每一天做的事,本身就是在为未来铺路,我不用为此而担心。”
我一时无语,稍顷,又说:“那欠薪这事该怎么解决好呢?”
明晨奕沉吟了一下,说:“其实办法还是有的。”
我问:“什么办法?”
明晨奕一字字地说:“以夷制夷,以暴易暴。”
“以暴制暴?”我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若有所思,过了片刻,自己的眼中忽然一亮,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浮现在脑海。我的外表看来有些优柔,没有多大的脾气,但在这层外壳下,包裹着的却是一颗冲动而富于冒险精神的心。就像一颗爆竹,外面的纸衣温柔而严实,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他爆发时的能量,足以让所有人感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