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二壮想起上次进局子的情景,倒也心有余悸,不过他此时有恃无恐,于是嬉皮笑脸地说:“阿sir,我们绝对没有闹事的意思,兄弟们只是等着要钱回家过年,心里着急呢,我这就让他们散去。”说着朝外头吆喝道:“听阿sir的,大家都到工地门口等我,没什么好看的!”
工人们起着哄,陆续三三两两散去,办公室门外很快腾出一片空地,不过还有不少人站着不动,交头接耳地等着看热闹,当然包括地铁三号线工地的工人。
只见丨警丨察和雾小聪、罗云风、朱二壮在屋里嘀咕了半天,几个人时而犹如金刚怒目,时而却像弥勒嬉笑,也不知道谈成什么结果。众人正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听有人喊道:“他们老大甘森来了!”
屋里的几个人起初的时候倒还有些剑拔弩张的味道,但那两个丨警丨察都是江湖老手,你一言我一语,就将雾小聪几个说得跟没事儿似的,于是竟开始闲聊起来。朱二壮见丨警丨察存了一门心思不趟这趟浑水,采取无为而治的法子,知道再诉苦也没有用,也就顺坡下驴,不再蛮缠,倒不时加入聊天的阵营。外面围观的人们以为他们的谈判如何漫长与激烈,却不知其实是和风细雨,言笑宴宴。
正聊得欢心,忽然听到“他们老大甘森来了”的喊声,几个人都蓦地吃了一惊,抬眼望去,果然见到甘森的路虎车正缓缓驶进工地。朱二壮这才想起正事来,于是赶紧玩起川剧里的国粹绝活,将脸瞬间一变,说:“好啊,你们都做不了主,正好找甘主任!”
雾小聪仿佛见了救星,赶紧推门疾步走去,两个丨警丨察也戴上大盖帽,整了整衣服,紧紧跟在后面。
走到路虎车跟前,雾小聪堆起笑脸,叫道:“主任——”只见车门打开,走下来的却是我,我把车门关上,又按了按自动锁,“呜呜”两声,车门被锁上了,显然除了我,车里再没有其他人了!雾小聪的笑意顿时凝住,他的语声也变得有些结巴:“主……主任呢?他没过来吗?”
我看到平日高高在上的雾小聪、罗云风纾尊降贵连同两位阿sir亲自来“迎接”自己,不禁觉得好笑,心里又有些发虚,说:“甘主任在市里开会,一时赶不过来,他交代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他开完会马上来处理。”
雾小聪的脸色忽阴忽晴,说:“情况都很清楚啊,我在电话里都和甘主任汇报了。”
朱二壮忙不迭地凑上来,一边递烟,一边指着手上的统计表,说:“陈总啊,是这样的……”
我听着朱二壮叫自己“陈总”,心里不舒服,皱了皱眉头,也不搭理他,只向两位丨警丨察致意:“阿sir,还劳烦了你们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那两个丨警丨察见甘主任没来,却来了个毛头小子,但既然开着甘主任的路虎,想必来头也不小,于是上前握手,又递上名片,学着朱二壮唤道:“陈总,有没有名片啊?”
我脸一红,只好讪讪地说:“哦,没带,其实平时我都在工地呢,雾部长、罗部长都是我的领导。”说着指了指雾小聪和罗云风,他们见到总算有露脸的机会,忙笑呵呵地纷纷摸出名片递给两个丨警丨察。
丨警丨察也搞不清这几个人的关系,但见到护国中心的管理层已经介入此事,他们同样知道作为正处级单位的护国中心,这几个部长也不是正科级就是副科级,他们多留也无益,巴不得及早抽身而退,于是说道:“既然甘主任也知道这事,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护国中心是发包方,这要说不关你们的事,是讲不过去的,希望你们好好解决。其实说起来,还真和我们派出所没多大关系,要找也该找劳动局啊,哈哈……”说着和众人握手告别,轮到朱二壮时,略一迟疑,也蜻蜓点水般地和他轻轻一握。
雾小聪听到丨警丨察提起“劳动局”,脸上不禁现出一丝尴尬来,一边和丨警丨察握手,一边说着“辛苦了”的客套话。
丨警丨察走后,我才看了看那张统计表,又听朱二壮一通诉苦,随口问道:“一共拖欠了多少工程款?”
朱二壮翻了翻统计表,指着一个数字,说:“近四十万,都是大家的工资的汇聚。”
这个数字倒还不小,也就是说这帮工人白干了几个月都没拿到钱,我的心里不由觉得蹊跷,既然中心没有拖欠工程款,欠工人薪金的就是配合单位了,工人应该去找他们老板才对啊,冤有头,债有主嘛,怎么会把火烧到护国中心头上呢?而且这里闹得乱如五代十国,却不见配合单位老板露一下面。
“讨薪应该找你们公司的老板啊,怎么找上我们了?”
“我要能找到老板,还会来麻烦你们吗?”朱二壮说,“我听说,你们的工程款也没及时拨给我们公司……”
“胡扯!”雾小聪忿忿地说,“半个月前早就把所有余款跟你们公司结清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朱二壮讷讷地说,“我们工人是没收到钱。”
我打电话给配合单位现场负责人陆飞和明晨奕,却都是“您拨的用户未能接通”,数次拨通后,更是索性“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无奈,想了想,只好先来个缓兵之计吧,便对朱二壮说:“这样吧,我先把事情向甘主任汇报,我想应该很快能得到解决,大家先吃饭吧……”
朱二壮说:“那什么时候能解决?给个具体时间!”
我说:“我向甘主任汇报以后,下午或明天把甘主任的意见告诉你。”
“好,”朱二壮说,“那陈总,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瞅都没瞅旁边的另外那两位宛如空气的领导——雾小聪和罗云风。
雾小聪和罗云风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极不好看。我也注意到了,于是说:“不用了,我们各吃各的。”
众人各怀鬼胎地散去,我赶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打电话向甘森汇报,甘森说:“我已经找他们配合单位的老板谈过了,明天上午十点钟,我会和他一起到地铁三号线工地,三口六面把这事情弄清楚。你好生安抚那帮工人,别让他们闹事,耐心等到明天再来。”
此时的甘森迫不及待地想挂了我的电话,因为旁边一丝不挂的蓝婧正卖力地、气喘吁吁地趴在床头为他舌吻某处,他亦在飘飘欲仙中忍着想表达的欲望,此刻他应该彻底忘记了当初和洛嵘的信誓旦旦。
“好,我知道。”我吁了一口气,总算放下心头大石。突然又想起陆飞和明晨奕这两只缩头乌龟,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又拨了他们的电话,然而依旧无法接通。我发起狠来,坐在办公室用办公电话,锲而不舍地免提拨打,不知道拨了多少遍,终于打通了明晨奕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