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奕附和道：“是的，是的，东家不给西家给嘛，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我说：“所以那天晚上明晨奕让你换标书，你就那么卖力，撕了所有的投标文件。”

番真和明晨奕、陆飞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沧海三声笑。

陆飞说：“陈工啊，有些事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用不着说出来的。来，我们喝酒。”说着又举起了酒杯。

我没想到看似平常的投标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心中不禁感慨，看来自己实在太天真了，还完全不知道这一行的深浅啊。唉，如今自己也同样被绑票了，我苦笑地附和，说：“那……番工你就不怕这事被发现，还可能坐牢。”

番真笑着说：“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得了大便宜，谁会说，况且富贵险中求嘛。”

陆飞接口道：“你们帮我们大忙，就是刀架到脖子上，也就是碗口大的疤，绝不出卖老兄们。”

番真摇了摇头，笑道：“我这样偷偷摸摸，可跟老鼠一样，还是见不得光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又听明晨奕说：“番工倒是说一直想私下跟你一起吃个饭的，我想反正大家是老朋友了，那就一起聚一聚吧。”他眨巴眨巴眼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说：“你该不会把番工是无间道的事说出去吧？”

我有些尴尬，却也不知道自己听到了这个秘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知道如今基本跟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只好笑道：“我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明晨奕、番真、陆飞再次相视而笑，又将酒杯举了起来，我只好跟着举起杯子，四只酒杯在空中相互碰撞，发出几声动人的“叮当”声。

吃完了饭，番真主动提出送我回去，他在猎德村旧村改造房屋鉴定中标项目拿到的报酬买了一台丰田卡罗拉。一行人两台车沿着那曲曲绕绕的山路一前一后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到了云溪路就分道扬镳了。

我喝得有点脑不对心，只听番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聊天。

“陈工今天喝了不少啊。”

“还行吧。都是明晨奕这小子，硬……逼我喝的。不过大家是哥……们，无所谓啦……”醉酒的我有点轻微的口齿不清了。

“陈工为人确实实诚，我一直最欣赏你这一点，所以今天舍命陪君子，喝了酒也要酒驾把你平安送回家，不过，还好，现在酒驾也没什么严重的法律约定。”番真奉承道。

“实诚能顶个屁呀！”我说。

这时，番真的手机响了，他定了定神，接通了电话：“廖老板，哦……明天我就把图纸给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

我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问：“哪个廖老板啊？”

番真说：“还有哪个，不就廖国泰呗。他准备建房子，让我帮他画个图，随便找个包工头来报个价。”

我微微一笑，说：“想不到……你的交友还挺广的，连廖国泰都混得这么熟啊……”

番真也笑了笑，说：“大哥啊，廖国泰可是地头蛇，雅安市房屋鉴定公司在他的地盘上做工程，肯定要去拜码头，要不以后麻烦还多着呢。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反正多个朋友多条路，也许以后还要人家帮忙呢。那明晨奕就来求我，那我就托苗甾帮忙，一环扣一环，我也就是做了一个中间人，哈，现在的中介是最好干的，容易拿好处，不用担责任。”

番真万万没有想到，后来廖国泰还真的帮了他一个很大的忙，所以人不可以乱说话，因为说的东西可能就应验了，人也要多交朋友，多个朋友多条出路，因为未来我也有偶然帮过的人帮了我，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点点头，想起了和廖国泰几次打交道的过程，尤其是最初几乎酿成群殴的情景，不禁还有些心有余悸。这时车子忽然减慢了速度，然后靠边停了下来，我迷茫地四处张望，说：“怎么，到了吗？”

番真回头对我说：“陈工，我做了这一行这么久，但是也没有交到什么真心的朋友，别人以为我油嘴滑舌、天真烂漫，其实很多时候我心里多么难受，却没人知道。”

我有些诧异，顿时脑子清醒了许多，说：“你……你是喝多了吧？要不换我来开。”那时候，酒驾并没有摆上交通法，2009年8月15日才正式开始的。

“不，我脑子清醒得很。”番真沉吟了一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陆飞他们，宁愿冒这么大风险成为他们的内应吗？”

我摇摇头，犹疑了一下，试探性地说：“为了……钱？”

番真笑了笑，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说：“我虽然穷，而且也爱钱，不过我也并不急着用钱，而且……陆飞他们也给不了我多少钱。”

“那你又何必冒这个险，差一点把我也害死了呢？如今我可是跟你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有些不解。

番真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地铁三号线北延线配合公司的老板是谁吗？”

我想起以前在地铁三号线北延线一标段工地发生的种种故事，隐约听说检测配合单位的老板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而这个人却从未出现在工地上，他的神秘莫测也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我依然又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从来没露过面。”

“他当然不能露面，”番真神情凝重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曾多次试探配合单位的现场负责人，所有的人都从来不提他，对他可以说是讳……讳什么来着？”

“讳莫如深？”我说。

“对，讳莫如深。”番真说，“不过我还是曾经听到一些传闻，说他其实就是……”

“是谁？”我急切地问道。

番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笑道：“算了，这也只是传闻，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总之，这个人做的事，远比廖国泰更危险。廖国泰之流和他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廖国泰要是进去了，顶多也就三五年，而他要是栽了，恐怕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番真把头转向车窗外，窗外正是浓如墨汁的黑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阵波澜，很想知道到底这个神秘的幕后老板是谁，可是番真不愿说，也不好问。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所以，你决定离开了？”

“是。”番真点了点头。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