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一）

下午一点钟，徐家人就坐上了中巴小车，返回了保定。车是徐老头置办的，平日里用来给厂子拉拉货，偶尔接送客人。这次开了小车回来，也算是在大裕村人面前给万秀芬长了脸面，知道了她找了个条件不错的亲家。可是娘家人急急忙忙的一走，让亲戚朋友傻眼不少，侯大宝的一群朋友本想痛痛快快地闹闹洞房，也只得不甘心地散了场。其余烙忙的村人打着哈哈给万秀芬解围，说现在年轻人都兴这样，还有的前脚拜了堂后脚就出去旅游的呢，做老的就得习惯，要不还能有什么办法？万秀芬强作欢颜地点头称是，送走了各位村人后，看着空荡的院子和满地的红炮皮绿纸屑，两行眼泪就从她的眼窝里淌了下来。

侯小燕沉默地收拾着堂屋里的杯盘桌碗，想起徐俊秀的话语和神情，她的心里便一阵窝火。一阵冷风灌进来，侯大宝新房里簇新的大红棉布门帘便飘摇起来，更让她无名火起，于是她忍不住一把将门帘子扯了下来。屋内大床上袒露出的各式花红柳绿的被褥却更加提醒她母亲的辛苦和弟弟的不争气，于是侯小燕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一七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侯小燕把里屋外屋打扫过后，忽然发现万秀芬似乎不在家。她想母亲或许是出去找村人聊天，便在火上热了热席上的两盘子剩菜，又馏了个馒头，倒了碗开水，便草草吃了晚饭。晚饭过后她仍没见万秀芬回来，看着外面已经黑透的天，侯小燕有些忧心，便想出去找一找。

侯小燕临出门的时候特意注意了一下房梁上挂着的竹篮子，当她发现篮子不见踪影之后，她的脑子“嗡”了一声。她登时明白母亲去了哪里。

她果然在父亲的坟前找到了母亲。

侯小燕急三火四地走到母亲身边。万秀芬似乎是睡着了，她坐在坟前，低着头，一声不吭。侯小燕赶忙叫着妈，万秀芬才猛醒过来，迷茫地扫视了下周围，发现天都黑了，忽然又哭出声来。

“天都黑了啊明才！我这心也再亮堂不起来了！都说日子像往甜瓜地里走，越过越甜，可我心里咋这么苦呀明才！你一个人走了，我这日子过的也没意思啊！”

万秀芬哭闹了好半天，才起身和侯小燕离开坟地。侯大宝的新婚之夜，却只剩万秀芬和侯小燕娘俩。俩人把各屋的灯都拉开，灯火通明地躺在床上，各自长吁短叹着过了一夜。

（一七三）

万秀芬的辗转反侧让侯小燕也几乎一夜无眠。天亮之后她却睡起了回笼觉。万秀芬倒是起的早。天刚蒙蒙亮，她就爬了起来，说睡也睡不踏实，不如去外头遛遛弯心里舒坦。

待侯小燕起床之后，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万秀芬坐在床头，见她睁开眼，忧郁地说，“小燕，你知道昨天大宝接亲的时候，是谁家放花了不？”

侯小燕迷瞪地摇摇头，“我哪儿能知道这？估计家里条件不差吧，放了这么多，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万秀芬叹了口气，深深地看着侯小燕，“是你那个同学，胡继平。他家生了个儿子，昨天过满月。听说酒席摆了几十桌，在村里放了炮，开了十几辆车，拉着村里的人们上县里吃的饭。县里的领导们都过来了。说他娶的媳妇是个大学生呢，人长的也漂亮。他家算是扬眉吐气了，头些年因为他姐姐不学好，暗地里净让人们笑话，谁家都看不起他家。现在可好，一个个都上赶着，连领导都得巴着他家。听说他家还给村里捐了钱，要给三马小学盖教学楼。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燕儿，你说你当初要是……”万秀芬深深叹了口气，“要是跟了他，现在是不是早过好了？”

侯小燕心里忽然一阵窝火，她急躁地喊着，“当初让我不跟他的也是你，现在说这个的也是你！怎么说的都是你！钱就有那么好！让所有人都急红了眼？谁有钱谁就是爹？早知道这样，是不是我也该去傍个大款，给人做个二奶，让咱们家也光荣光荣！”

（一七四）

万秀芬并没有因为侯小燕的过激言辞而急眼，反倒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忙不迭地说，“妈不是这个意思……是妈不对，当初不该拦着你俩。可谁能想到这社会现在成了这幅样？到哪儿都是钱，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能要了命！咱家要是有钱，你弟还能当了人家的倒插门？妈不就是想让你俩过的好吗？你看那个文波，他是有文化，可他就知道挣个死工资，还得填补着他家里，照这么下去，你俩什么时候才能买上房？可你看胡继平，现在是要啥有啥，过的比谁都强。唉，现在说啥都晚了，妈就想着，你能找个条件好点儿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妈别的就不求了！”

侯小燕定定地看着万秀芬，“条件好点儿的能看上我吗？你也不看看多少个人盯着呢？我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是长的美，是能力强，还是怎么的？哪哪儿都不沾边！有多少人想一步登天，到最后成功的又有多少个？这社会出问题了，所有人都急赤白脸的想飞黄腾达，不考虑考虑自身条件，再想多少都是白扯！”

万秀芬担忧地看着侯小燕，“闺女，你也别急。咱们慢慢来。你自身条件不差，总能找着不错的。你今年还没25呢，咱不急，等二十六七再找着也行，妈不催你！”

侯小燕瞪了万秀芬一眼，“我和史文波还没分手呢！不用这么心急火燎的找下家吧！这么说是不是不合适？啊？”

万秀芬讷讷地看了侯小燕一眼，小声嘀咕道，“反正我看着史文波，是怎么都不合适。”

侯小燕假装没听见，爬起来准备穿衣服。娘俩的谈话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