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当下就使劲儿拉了拉一旁的哥们:“涛子!你赶紧的呀!还等啥!连国庆叔都给你出主意了哩!”
林学涛木讷地朝门口挪了几步,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摇着头道:“我看不用了。山杏的脾气我知道!她可不像生意人,能屈能伸,她是宁拆不弯哩!”
一句话落音后。整个办公室里头,一屋子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无话可说,刚刚的一番紧张急迫的情绪,被林学涛的话彻底给浇灭了。
宁拆不弯……是呀!山杏可不就是这么一个烈性子么,没当村长以前,她宁可跟村里的大老爷们干架,闹得声名狼籍,也不愿屈服那些男人们的淫威。
在场所有人,恐怕确实没有比林学涛更了解山杏的了!这一点让林国庆老两口心中暗暗有些不爽,却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一连几天,山杏果然再没有来村委办公室。
紧跟着,山杏自己辞去村长的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慢慢地在村里传开了。
村长主动辞职,在辛庄多少年来还是头一回的新鲜事儿!更重要的是,这一回,就连威风八面的林学涛也跟着惹了一身的晦气。这下宝座的位置一空缺出来,其他那些觊觎的人们,立即就心潮澎湃,摩拳擦掌了。当然,这其中,就属孔家最为兴奋难捺。
这天午后,孔大伟又寻了个没人的当儿,一个人在天井里把那把黑亮亮的军用手枪从山鸡笼子里掏出来把玩着,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颤巍巍又急急的脚步声。
“大伟!大伟!好消息!好消息哩!”
孔大伟一个急慌,操起手枪就往裤子里塞,差点儿忘记了关保险,裤带要挂着扳机,这一颗铁花生米下去,非得断子绝孙不可。
“爷!您咋呼啥哩!差点儿没吓死我!”
孔大伟拿衬衫盖住半截枪手柄,转过身来,一眼瞧见孔老爷子驻着拐杖朝他冲来,满脸喜笑颜开,开口说话的时候,缺了的门牙直漏风。
“嘿嘿!风水轮流转!这回可轮到咱孔家的运气了!大伟,山杏辞职啦!咱们村的村长位置又空出来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小子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
“辞……辞职啦?”
孔大伟张大嘴巴,一脸的惊讶。
“千真万确!村里有人亲眼瞧见山杏拿着报告交到村委里的哩!这几天也没瞧见她人。”
“那……为啥呀?”
“还能为啥!哼,上回打到咱孔家禾场里来,丢人丢大发了呗!我看这小娘们那是丢车保帅,不想连累林学涛呢!这小寡妇,倒是下得了决心。看来,老夫上回那颗门牙丢得值!真值哩……”
孔老爷子一双老眼里闪烁着精光,毕竟是村里老学究老资历,村里的一星半点儿动静,都瞒不过他。
“去!立即去准备,采办东西,咱们要摆几天酒席……”
“没事儿摆啥酒……”
孔大伟嘀咕了句。不料立即就招来孔老爷子抡起了手里的拐杖劈头作了个打人的姿势,吓得孔大伟直缩脖子。
“敲你个榆木脑袋!”孔老爷子咬牙切齿地吼了句,“这不明摆着么!趁热打铁,拉拢人心!很快不就得换届选举了?山杏辞了,这个村长你不来当谁来当!”
“可是我……”孔大伟挠挠了脑袋,脸上神色畏畏缩缩的,有些瞻前顾后。“山杏小寡妇虽然辞职了,不还有林学涛么!他可不会让我上位哩!”
“你个混小子!啥时候胆子变恁小了!”孔老爷子又是一声怒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见孔大伟战战兢兢面有难色的模样,不耐烦地解释给他听:“山杏打人的事儿林学涛自己弄得一身骚,泥菩萨过江哩,这回肯定没功夫再把自己的人弄到村长位子上!你就尽管放心大胆去竞选就成!”
孔大伟还是有些犹豫不决,眼神躲躲闪闪的,往爷爷脸上瞅了瞅,小心翼翼道:“爷,要不……咱们……别去争算了!不就一个……村长……”
“你……你混帐!”
孔老爷子气得青筋爆起,操起手里的龙头拐杖就抡了过来,这回可不是作势吓他,而真的砸落下来,一阵乒乒乓乓,冰雹似的落在孔大伟头上,砸得孔大伟抱头鼠窜,满地乱跑。
“你狗日的莫不是给那小寡妇打傻了……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争?你狗日的敢……想气死老子不成!”
孔老爷子一边追在后头打一边气急败坏地吼骂。
“哎哟!别打!别打了!我听……我都听您的!”
孔大伟捂着脑袋哭丧着脸直告饶,这小子平时在外人面前威风神气,在自己爷爷面前却是不敢丝毫造次。
孔老爷子好容易才消了气,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去!立马就给老子动身,去置办东西!”
孔老爷指着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吼。
“这就去!这就去!”
孔大伟愁眉苦脸地应了声,赶紧朝门口窜了去。跑起路来的时候,那块铁疙瘩硌得直难受。这会儿,他连把枪放回山鸡笼子的机会也没寻着。
让爷爷给赶了出来,孔大伟屁巅巅地往县城的路上赶。
孔大伟说不想当这个村长当然是不可能的。可问题是经过庄夫那件事一闹,他知道自己跟林学涛和刘强结下了莫大的梁子,糟蹋金凤的这黑锅,他孔大伟算是背定了,本身就理亏,这会儿再趁机冒出来坐上村长的位子,那不是给林学涛他们火上浇油吗?
那天晚上强子带来的三十几个弟兄,手里明晃晃的砍刀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不止一回,他都梦到过自己给人按在地上砍刀猛砍,跟剁猪排骨似的零零碎碎一地,吓得他半夜惊醒了起来。所以,孔大伟听说山杏辞职,自己得到当上村长的好机会时,却是深深地陷入了犹豫之中。他知道,现在的村子里,村长的宝座底下就插着刀子,谁上去谁倒霉,可老爷子却一门心思让他往这个村长的宝座上凑,他能有啥办法呢?现在唯一能让他有点儿安全感的,就是裤腰里这柄铁疙瘩了。
想到这儿,孔大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腰。现在,他先得找个地方把裆里的那个宝贝藏起来,他可没那胆儿带着这玩意去县城。
就抄了条小路到了后山,来到村口小河旁边,找了处干草堆子,四下瞅瞅没人,三下两下刨了一土坑子,把枪扔了进去,又拿土盖好,上面再拉好草丛,看上去一切没异样后,这才拍拍手,转身走了。
孔大伟叫上几个孔家的后生,带上足够的钱,叫了辆拖拉机,直奔县城采办酒席的东西去了。临了的时候,孔老爷子还不断叮嘱,一定要买最好的,多买点儿,酒席得办得风风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