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你父亲一样,也是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的老同志,生我那年,他当了商务部部长,后来调到了省城,一直主持省里的经济工作。那会儿是计划经济的时代,学涛,你也知道,什么事情都讲究统一步调,我爸虽然有一肚子抱负,可没有什么施展才华的舞台,好容易熬到了改革开放,可以大展脚拳的时候,却到退下线的年纪。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我爸一心想让我接他的班,完成他未竞的报负,可我的理想是当老师……为着这个分歧,我在家没少跟他闹别扭,当初来村里支教,一方面是自己的志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躲开这事儿。一年多前,我爸正式退了下来,刚好支教的日期也到了,家里就三天两头的催我回去,电报和邮件一封接一封的。我想留下来继续教书,但是实在不忍心看到年迈的父亲失望,所以最后只好答应了。”
林学涛听秦岚说起当初离开村子的来龙去脉,理解地点点头,末了,笑着说。
“真没想到,你爸的位子这么高。难怪当初村里选举刘惠普使坏,你愣是在几天之内弄到了一纸把选举延后的命令!当时我就想,这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要不是有极大的权力压下来,县里不可能仓促开出这个文件呢!”
“那次我可是软磨硬泡了好久,逼着我爸因为私人事动用了一回权力呢!他的那些老部下,随便找出一个来就得让县长书记毕恭毕敬的!”
“唉,不过,说真的学涛,等我身在其中才感觉到,当领导可比当老师难多了!当老师整天面对的是善良纯真的孩子,可要干工作,总少不了斗争!”秦岚神情一转,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学涛,实话告诉你吧。现在,全国上下的经济工作都处在一个探索的复杂时期,在省城也是一样。搞经济这儿,就分成了两派意见,我父亲主张扶持发展本地的民营企业,目光放在长远,可另一些人却想直接引进外资国际大集团,希望能短期看到明显的效果。当然了,这其中,更有政绩上的考虑……”
林学涛听了,略一思忖,说。
“看来,那另一些人正是你工作上的对头了?”
秦岚点点头。
“这回我下乡调研,一方面是看望乡亲们和老朋友,另一方面,也是想找一个跟我的政见相合的典型,或者说帮手。学涛,你的经历,不就是最合适最有说服力的人选吗?”
秦岚的一席话,令林学涛陷入了沉思中。
经济政策的转变风向,席卷了从城里到乡村的各个角落,从秦岚的口中,林学涛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战场,正在开始转向更上层的地方。
秦岚说的关于省城局里两派人的意见,让他自然而然地想了藤原的风波。心中深有体会,急功近利的招商引资,往往只会带来引狼入室的结果,再大的外资,他们眼里看中也只有利益。秦岚跟她父亲的看法,与自己不谋而合。
“学涛,一年前我问过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省城,现在,我回来村子里,再次向你发出同样的邀请。我和我父亲需要一个有力的援手,希望你能考虑。”秦岚见林学涛沉思着,轻轻在他耳朵说出早就憋在心里的话。
“我知道你对辛庄和这里你的厂子的感情,我不想勉强你,不用立即答复我。可以考虑几天。决定了就来找我!不论你怎么选择,我们依然都是最要好的朋友……”
林学涛听了,感激地点点头。
秦岚会心地笑了笑,话题一转,说。
“工作的事儿先不说了。今天你们家可真热闹。我看你娘都乐得合不拢嘴了呢!”
林学涛脸色尴尬,对秦岚的这句玩笑无言以对。
“哎,回头别忘了去看看李芳,我看她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气,可别气坏了身子!喊她回乡里那人是你跟强子支使的吧?”
林学涛听了,脸上更烫了,秦岚的机灵和大度让他赞叹。
“你看出来了?”
“其实李芳也知道呢!知道你不想让她留在这儿,自己也就回去了!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学涛听了,默然无语。
“李芳是个好姑娘,表面上挺凶,可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一片真心……”
“秦岚,你别说了……”
林学涛疲惫地打断了秦岚。两人便谁都不再开口,禾场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阵阵夏虫的鸣叫,伴随着屋里电视中隐约传来的对白声,此起彼伏。
林学涛见了强子,把晚上跟秦岚聊的事给强子说了一遍。
强子听了,眉头拧成了疙瘩,陷入沉思中。
“涛子,你自己咋想的呢?难不成……真的要放下村里的大好基业,跟秦岚去省城?”
林学涛摇摇头。
“当然不会放下!我还是村里的村长,也还是厂长,就是觉得秦岚一个人孤立无援,当初咱们办厂的时候,她可没少雪中送炭,于公于私,我都得帮她不是!再说了,她跟她父亲是上层的决策者,政策成败跟咱们也息息相关,要是秦岚一边赢了,咱们的厂子将来也能发展壮大,要是给挤出局了,到时候短期计划上台,从省市到乡村,一定大量涌进外资大企业,咱们就要陷入外来势力的包围了!我寻思着,等帮秦岚在局里站稳脚根,再回来……”
强子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
“到时候只怕身不由已哩!涛子,你也不想想,秦岚大老远跑来找你回去帮手,潜台词是啥?她父母位高权重,急需要接班人,只有一个独生女儿,那不就正把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么!你这一去,那不就等于向她父母表明身份,确立关系了?她父母还能啥得让你回来,从此你就是城里人了……”
林学涛听了,虽然有所触动,但觉得如果这么想那也未免太过自私,就说。
“那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强子,村里的事儿我倒不担心,我爹、有根他们完全能应付,只不过,如果我暂时离开的话,你跟妮子能撑起厂子么?”
强子听这话的口气,知道林学涛心中的主意已经打定了七八分,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点点头。
“应该没问题,现在咱们厂子里走上了正轨,基本上都已经有一套自动的程序了,要操心的事儿不多。我管外头妮子管里头,城里还有山杏跟小丽,出不了啥乱子!”
“那我就放心了!”
“涛子,城里水深,可不比咱这乡下,你万事可得小心着点儿!”强子拍拍兄弟肩膀,不忘叮嘱一句。
“放心吧!”
林学涛拍拍强子。
“对了,李芳这两天怎么样?”
林学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秦岚的话,赶紧问强子。
“没咋样,她回县城队里了。”
“噢……回队里了?”
林学涛有些怅然若失的。
“怎么……没打声招呼就走呢?”
“打啥招呼呀?人家心里头不痛快呢!连县长书记都要敬让三分,更别说她爹了。碰上这样的对头,谁也没辙不是……”
林学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觉得这几天对李芳是不是真有点儿过分了,不禁心里生出一丝愧疚之情。
“要是能找时间给她表明一下歉意就好了!她这会儿一定特生我的气呢!”
林学涛喃喃的说。
强子大大咧咧地摆摆手,“不用,李芳就直性子,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过不了几天就没事儿了,放心吧!”
林学涛点点头,心里下定决心,下次一定打电话到李芳的队里,找机会好好跟她解释解释。
林学涛跑了几趟县城,把厂里厂外的事儿都妥妥地安排了下。几天后,在乡镇大院里,找到秦岚,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她。
得到林学涛肯定的答复,秦岚又是欣喜,又是感激,握着他的声连声说,“学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跟我去省城!咱们还是最好的搭档!”
林学涛笑着点点头。
回到家,林学涛把自己行程跟爹娘说了。一听说儿子要跟秦岚去省城,林国庆老两口猛地吃了一惊,“小涛,咋走的这么急呢?”
林学涛娘不无关切地问道。
“急哩!省城的政策形势变得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