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涛一下子惊醒，在《TheNewEnglandJournalofMedicine》和吴老双重压力下。

他像是从一个空间跳跃到另外一个空间，猛然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手术室里，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不是在梅奥么？他还有些恍惚，但随后便想起来自己已经从美国回来，正在抗震救灾。

隔着铅化玻璃看手术室里巡回护士脚不沾地的忙碌着，一个梦中都不会忘记的身影站在阅片器前，托腮看着片子。

虽然他戴着无菌口罩，虽然他戴着无菌帽，穆涛还是第一时间看出来这人是谁。

郑仁，郑总，那个来自地北省海城市的小小住院总！

原来刚才是做梦啊……真的是做梦啊……

穆涛渐渐回忆起来之前的情况，自己做了好多台重度骨盆骨折的介入栓塞手术，但是从前线拉下来的伤者数量只有增多，并没有减少。

无论心里怎么焦急，但手术却快不起来。

然后……好像郑仁也来了。对了，他为什么来的？他不是手头有诺奖的项目么？怎么会赶来前线？

穆涛继续回想起来，自己坐在这里，看郑仁手术。

也是一样的重度骨盆骨折的介入栓塞术，伤者病情大同小异，但是郑仁的手术手法，却让自己愕然惊叹。

不管髂内动脉的分支怎么迂曲，不管髂内动脉的分支有多细，超选全部一次成功，手法也看不出来有多精巧。

可是就是在这最简单的手法面前，手术就做完了。

穆涛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不争气，这时候睡着了！

但他怎么说都是快四十的人了，一路舟车劳顿，从地球的一边飞到另外一边，连个热水澡都没洗，就冲到这个前线的诸多节点乡镇医院，开始做手术。

披着铅衣，连续不断的手术，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穆涛没想这些，也没有自我检讨，而是看着手术室里面，郑仁开始消毒，巡回护士“飞”了出来。

那姑娘看了穆涛一眼，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喊了一声郑医生有什么需要喊我。然后就跑出操作间，去查点运上来的无菌包去了。

人员少，任务重，所有人都很忙。

穆涛知道，可是他没动。

他双手交叉并拢，拄着腮，看着眼前的屏幕，脑海里勾勒出如果是自己在手术台上，要怎么做。

股动脉穿刺，当然没有问题。置动脉鞘，也是常规操作。微导丝直接进入，而不是常规导丝先进，这是有信心的做法。

有些医生手法不过关，前面比较粗的血管，还是习惯用粗导丝，然后导管进入，再把微导丝从导管顺进去。

自己也不用粗导丝，嗯，这位郑总想来也不会用的。

然后就是……

刚模拟到下一步，穆涛眼前的一亮，屏幕上的影像开始动了起来。

呃……到位置了么？穆涛估计，这块自己至少被落了10-20秒。

手速真快啊，快到让自己觉得不真实的程度，是年轻的原因么。

穆涛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眼睛却死死的盯着屏幕在看。

果然是微导丝、微导管已经摆好位置，不用再进行什么操作，踩线的瞬间直接开始造影。

四根髂内动脉的分支在渗血，那一团团烟雾状的造影剂无声的告诉穆涛这一点。

开始超选吧，穆涛眼睛一眨不眨，进入到了一种冥想状态。

眼前，是自己一生的对手。而现在，是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对方手术，一定要看看他的水平到底是什么样！

微导丝往里进，一个70°角的血管分支根本没有阻挡住微导丝前进的步伐。

别人看不出来，穆涛却能看出来。

在血管分支成角的位置，看不到的术者的手腕和手指肯定有一个动作。然后力量传导至微导丝的前端，让它在过血管分支的时候，忽然改变角度，达到术者的目的。

力量完美，角度完美，动作完美。

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到了水平略差一点的人，都看不出来微导丝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动作。

自己能达到么？

怕是够呛……

超选很快结束，然后微导管进入，开始栓塞。让穆涛诧异的是，栓塞结束后，术者根本不造影确认，直接抽出微导丝、微导管，进行下一步的手术。

还真是自信满满啊，穆涛并不认为术者是违规操作，他知道这是对自己的水平极度自信的一种做法。

如果换成是普通时间，普通地点，术者大概率会做造影确认一下。

可是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如果有信心，这一个步骤可以省略。

穆涛扪心自问，自己会这么做么？

不会……因为不确认一下，真的不知道栓塞是否成功。

第二根血管分支栓塞的过程是一样的，超选过程中，难度较大的位置，只是一个手腕、手指的动作，力量传导至微导丝上，那个几乎90°成角的、巨难无比的血管分支就被逾越过去。

穆涛像是在看一个惊悚片，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四根血管几分钟就被栓塞完毕，手法……除了看不见的那个动作之外，全部都是教科书一般标准的、普通的手法，分开看，没有任何亮点。

看了一下时间，11分钟。

这特么就是差距啊！

该撤管了，这手术做的……穆涛心里一阵迷茫。

吴海石吴老能做到么？做不到，即便是他老人家鼎盛的巅峰时期，也依旧做不到。

梅奥诊所里，那几位正眼都不看自己的大牛级人物，能做到么？

肯定也做不到，他们的水准比自己要高，但是绝对没有高到手术室里术者的这般地步。

这是手术水平已经突破天际了么？

穆涛好困惑。

一想起来自己从前把这位术者定义成一生之敌……现在看，自己真的不配当他的敌人。

怕是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吧。

脑海里无数念头乱糟糟的涌动，3秒钟后，穆涛脑海一片空白。

术者没有撤管，而是开始下一次的超选！

穆涛激灵一下，他只看了一眼术者的手术，便知道了目的。

髂内动脉的一个极为细小的分支，术者要超选，并且栓塞这根血管。

这里有出血么？

穆涛不记得了。

他没有继续看术者手术，而是开始在机器上调阅之前的影像资料。

把影像调到最开始造影的那一帧，穆涛皱着眉寻找术者正在栓塞的那一根微小的髂内动脉分支。

出了！就是这里！

在屏幕上，几乎看不到有造影剂的渗漏。但是当图像放大之后，穆涛确定，这里的确是有破损，有造影剂出现。

只是量很小，小到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程度。

他知道，要是换自己手术，几根大的血管栓塞完毕，肯定要再造影。再次造影，发现这根小血管出血，然后再栓塞。

这才是标准的、教科书一般的流程。

然而，里面的术者竟然直接越过了好多步骤，发现并且栓塞了一根特别小的血管。

不栓塞行不行？

答案是否定的。

其他血管被栓塞后，血压会升高。现在这根小血管看起来似乎出血不多，但很快它就会变成主要的出血动脉。

穆涛摇了摇头，重新看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