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仁也没先去看患者,进了办公室,把患者的片子插到阅片器上,先行阅片。
患者的片子是下面县级医院检查的全腹CT,分辨率比海城市一院的CT略差,但勉强能看。
“下面的报告是肠道术后改变,部分肠管扩张,可见液平,局部肠壁增厚,腹腔广泛脂肪密度增高,腹腔少许积液。”普外二科的住院总说到。
这也是普外科的“毛病”。
讲真,能真的看懂CT片子的医生,不是很多。这里的看懂,是真正的懂,而不是似是而非,或者只看个大概。
很多医生习惯于先看报告,再和自己看到的情况结合判断。
郑仁沉默,专心看片,普外二科住院总的话根本就没听到。
住院总说到一半,也意识到这点,撇了撇嘴,抱着膀站在一边。
过了几分钟,郑仁疑惑,拿出手机。
“富贵儿,来十二楼普外二科。”郑仁道,“找不到的话,让杨磊带你来。”
住院总心里乐开了花。
装,让你装!看不懂片子,开始找外援了吧。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到海城市一院急诊病房的事儿,全院几乎都知道了。
在经历了前期的惊讶后,渐渐地,大家都习以为常。
也没人关心一个外国教授来海城到底干什么,都是看个新鲜。
住院总心里鄙夷,但嘴上没说,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挂着淡淡的笑容。
很快,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大步来到普外二科。
“老板,嘎哈呀?”教授进屋就问到。
“富贵儿,来看看这个片子,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呢。”郑仁正托着腮,仔细阅片。
鲁道夫瓦格纳教授凑过来,他没敢挤郑仁,而是用肩膀把普外二科的住院总挤到一边去。
住院总也没敢报怨,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他有些期待郑仁出丑,但患者是自己的患者,要是手术做呲了,自己也得跟着受牵累。
当患者躺在病床上,也许他的亲人希望他死,也许他的孩子希望他死,也许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希望他死,只有他的床位医生希望你能活着至少活着办完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
住院总的心情有些复杂,目光更是复杂。看着郑仁和金发碧眼的教授共同阅片,仿佛穿越了一般。
“老板,这片子有问题。”教授瞄了一眼,道:“这里,这里,这里!”
他伸手,用手指连点了三四个地方,说到。
教授说的,也正是郑仁的疑问所在。
CT平扫,每一个断层间隔时间只有几毫秒。可是在片子上,能看出细微的差异。
这也是郑仁疑惑的地方。
“老板,这旮沓有问题,还是打开看看吧。”教授看了三分钟,说到。
郑仁默然,只是看着患者的片子,没有同意教授的看法,但是也没表示反对。
片子上的异常,给郑仁一种感觉,就像是孕妇怀孕一样,这位65岁的男性患者肚子里孕育了一个生命。
这特么也太天方夜谭了一些。
可是无论郑仁从什么角度去分析、重建,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古怪!
“患者在几号病房?”郑仁决定,还是先看看患者再说。
“这面,郑总。”普外二科住院总带着郑仁去病房,一路介绍,“患者疼痛剧烈,询问病史,家里人对他腹部的疤痕说法不一样。有的说是阑尾炎,有的说是肠梗阻。”
郑仁点头,遇到这种情况,自己一定会小心的。
临床上,比较害怕这种患者和患者家属。有些是故意隐瞒病史,有些是根本记不清楚,但总体上来讲,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对疾病的诊治带来困扰。
进入病房,患者插着胃管,已经做了胃肠减压。
他身体佝偻着,像是一个大虾似得在床上哼哼着。
郑仁下意识的先看了一眼视野右上方的系统面板,上面的诊断是肠穿孔,肠梗阻。
穿孔了?郑仁怔了一下。
按说肠道穿孔后患者会有剧烈的腹膜炎表现,倒也符合他的体征。只是肠梗阻这个病情演化到肠穿孔,肠道怕是坏死,要截肠子了。
郑仁瞬间紧张起来,对于患者的评级已经从B级提升到S级。
刻不容缓!
“递手术单,准备手术。”郑仁马上说到,随后来到患者身边,让他尽量躺平,开始查体。
普外二科的住院总怔了一下,他不理解为什么郑仁的态度瞬间发生了改变。
一股老牌大主任的气势在郑仁身上升起,那是一股多年临床,成功手术、抢救积累下来的自信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怔了一下,随即跑去提交手术单。
“郑总,术式……”
“剖腹探查!”郑仁一边查体,一边说到。
教授站在郑仁身边,皱眉看着他查体。
家属对在海城市一院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外国人都很惊讶,全部沉默,看着郑仁。
简单查体,患者已经有板状腹的体征。这证明系统给出来的诊断是对的,肠道穿孔,这个诊断是没跑了。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肠道坏死的情况。
“家属,知道患者情况的,跟我来。”郑仁道。
几名家属面面相觑,最后站出来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跟着郑仁出了门。
只迟疑了几秒钟,郑仁那面已经快步走了很远。
他们两个一路小跑,来到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见郑仁坐在电脑前,教授站在身后,两人都楞了一下。
“你们坐。”郑仁道:“先简单说说患者的情况,手术签字,等孟总跟你们说。”
“哦。”两名患者家属都感到了一股子紧张的气氛,恍惚的点了点头。
“患者现在的情况紧急,暂时诊断为肠穿孔,肠梗阻。”郑仁道:“这种病,很可能导致患者死亡,一会孟总还要找你们签病危。我看患者腹部有一道手术刀口,从前做过什么手术?”
郑仁的眼睛死死盯着两名家属,观察他们的微表情。
两名家属的脸上露出僵硬、尴尬的表情。但他们两个同时保持沉默,谁都没说话。
郑仁心里叹了口气,遇到这样的家属,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这对手术极为重要,希望你们说实话。”郑仁把语气加重了几分。
“……”两名患者家属又对视了一眼,郑仁的语气森然,让他们觉出了一丝不对。
“呃……那是三年前,也是这病,在我们县城做的剖腹探查。”一个患者家属犹犹豫豫的说到。
“术后的诊断呢?”郑仁步步紧逼。
剖腹探查,只是开始,最重要的是下一句话,是剖腹探查的结果。
郑仁的语气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严厉,小刀子一样。
他不想给患者家属思考的时间,只想知道当时的事情真相。
可是,郑仁还是失望了。
他积累的与患者家属沟通、交流的经验已经发挥到了极致,而且家属的态度明显动摇了一下,却在最后又沉默下去。
郑仁真是没办法了。
做手术?患者家里这面古古怪怪的情绪,像是一枚地雷般横在路上。一脚踩上去,有可能粉身碎骨。
可是不做手术?
患者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