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转到靳予城那边又问了几句话，靳予城摆摆手答了句什么，他点下头很快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门被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我跟他，还有坐在屋子中央，似乎睡着了的那个女孩。

安静，空寂以及隐隐弥漫的消毒药水味让人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我抚着胳膊，一直压抑着呼吸。

虽然有无数问题迫切想要问他，可我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

靳予城沉默一会，走到椅子前半蹲下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伸手很轻柔撩起了遮住那张脸的头发，替她别到耳后。

半张脸露出来，阿莹其实没睡着，只是在发呆。细看之下，那张清瘦的脸混合着一种既稚气又饱经世事的奇怪感觉，以致我有点拿不准她到底多大年纪。

“阿莹，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你还好吗？”靳予城声音沙哑，听上去很痛心。

没有回音，这会儿她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空洞的眼神像个毫无意识的木头人一样，就那样被布带严严实实绑缚着手脚，一动不动坐在椅子里。

靳予城站直身，也就那么立在那儿，失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就是，Angela的妈妈？”我走上前，本想碰碰他，手伸到半空还是放下了。

“对，她就是Angela的妈妈。”靳予城低声回答，视线一直没从女孩脸上移开过。

“那，你跟她……”我咬紧下唇，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在颤抖。

“她是我妹妹，小宛。”靳予城叹着声。

“妹……妹妹？”我傻了一样重复着这两个字。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从小被我母亲带走的那个妹妹。她叫靳莹。Angela是她的孩子……几年前，她被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欺骗诱奸了。生下Angela之后就开始发病，我不得已，只好把Angela带在自己身边。”

浑身突然失力。

我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血一下全涌上脑子，在耳朵里面嗡嗡作响。

所以，这就是真相？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凝血，让人难以置信。

我曾杜撰过无数种可能，有过无数种猜测，可一次都没想过，竟然是这回事。也对，事实往往有着最简单最浅显的表征，也是最让人料想不到的。

“这么说，Angela不是你的女儿，其实是……你的外甥女？”

靳予城“嗯”一声，侧过头看我，我才注意到他眼圈通红，很深的地方藏着一层水光。

“不过我已经把她当成是我自己的亲生孩子了。”靳予城坦然说着，伸手又碰了碰靳莹，她抬头看了一眼，仍是木然得没有意识似的。

“阿莹长这么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她还这么年轻，往后却只能在这种地方虚度一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Angela也跟她一样，从小没有至亲，没有完整的家，从懂事起就在担惊受怕中长大。”

他注视着那张毫无情绪的脸，深蹙起的眉心和眼眸里，是掩饰不住的痛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哑声问。

靳予城没再隐瞒，跟我讲了他的家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和许律曾经提起过的一样，他们一家是在他中学时投资移民到美国的。几年之后，由于他父亲眼光独到，在资本市场进行了一系列成功运作而迅速发迹了。

靳莹就是那个时候出生的。那时靳予城作为兄长，已经大概十四五岁，两人差了不小的距离。

“我父亲整天忙着挣钱，对她的出生看得比较淡，不过对我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回忆遥远的过去。

“不瞒你说，我那时来美国虽然已经有几年，可还是没能很好的融入周围的环境，心里还是比较孤单的。那时我父亲对我要求很高，压力也很大……是她的出生让我有了另一种体验。”靳予城似乎想起什么，眼角缓和了一些。

“你可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有一个亲妹妹真的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甚至说，是她给了我喘息的空间。我给她冲过牛奶喂过饭，帮她换过尿布。她两岁前只要我抱，第一个会说的字是‘城’，第一次学走路是摔在我怀里。有时候，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她更像是我的女儿，而不是我爸的女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看看一旁依然淡漠着似睡非睡的女孩，又看看对面那双深邃的眼，短暂的沉寂里，似乎有种难言的情绪在蔓延。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在外面乱来的事败露了。或者说，是我母亲一直在忍，直到再也没法忍耐。她提出离婚，要两个孩子的抚养权。我父亲坚决不同意。再然后，我母亲放弃财产分割，带着阿莹远走，和我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靳予城点点头，“都是我父亲的手笔。禁止我跟她们联系，也禁止我母亲再跟我有任何接触。我每天出门都要被一堆保镖跟着，名义是保护，实则是监视。我就像是他的犯人，一步也不能离开他视线之外，做出不被允许的事。”

“所以，你才那么恨他？”我模模糊糊好像理解了，理解他一直以来痛苦的事，在意的事，追求的事。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外人触不到的痛。以前我把他当座山一样去依赖，原来他心底也有柔弱的地方，有孤单的时候。他也需要别人的支撑。

抬起头，窗外阳光耀眼。透过那层光，我仿佛穿越时间，看到了那个一脸冰冷，独自承受一切的阴郁少年。

爱一个人总让人有种迫切想要了解他的一切，了解他所有过去与经历的冲动。以前我以为只有我经受着亲人远离，感情不幸的挫折，原来他也一样，在人世的浊浪里翻滚。

“你那时，一定非常想念她们吧？”我问。

“是啊，很想念。”靳予城微叹一声，很久才说：“我和我父亲之间从来就谈不上什么感情，甚至，只是利益维系着我跟他的关系。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感觉世上好像只剩自己一个人。那段时间确实很孤独，也很叛逆……直到后来认识许律他们，才好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靳莹，眼里黯然无光。也许只有对最亲密的人，一个男人才会这样坦然暴露自己最深的脆弱。我心里像被堵了一块巨石，有无法下咽的感触。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觉得，靳予城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样的人内心丰富，很难放下却也容易受伤。

“予城……”我忍不住挽起他的胳膊，靠近他，“你不是孤单的，以后还有我。我会在你身边，我不离开……”

“小宛，”他突然打断我，“别说这两个字。谁都可以离开，只有你……我不想听到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