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就是阿城的未婚妻？”

一旁化着浓妆、精致到发梢的女人打了声招呼，没等我同意就挽起我的胳膊，像早跟我无比熟络似的。

“哦，是……”我点点头。

“阿城很少带女人回来，”她笑了笑，“除了那年一个挺高傲的女孩子，说是跟他一所大学的，就只有你了。能不能告诉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或者说，你是用什么手段搞定他那么难搞的男人的？”

我差点僵住。她笑得更夸张：“别害怕，开个玩笑而已！来吧，上楼休息一会，我这就让人准备家庭晚宴。”

把行李放进楼上卧室，屋子里只剩两个人。我在床边坐下，才依稀松了口气。

靳予城点了支烟站到窗边猛抽。这个房间倒是并不陌生，以前好几次我给他发越洋视频，背景都是这扇挂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如此奢华的一栋房子，可惜家里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所以，刚才那位真的就是你提到过的……继母？”我问。

“嗯。”他应了声，把燃了一半的烟夹在指间把玩，漫不经心：“怎么这么问？”

“因为，实在看不出年龄啊。看起来还没你大。”我笑笑，“她为什么会愿意嫁给……”

话说一半，我才意识到这话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嫁给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子？”靳予城无动于衷，看着手里的半根烟，“很简单，因为我爸喜欢年轻姑娘，年轻姑娘喜欢钱。”

窗子是半开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我起了阵鸡皮疙瘩。他自顾自讲下去：“从我记事起，他身边乱七八糟的女人就没断过，什么样的都有，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性感。不仅在公司乱来，在公开场合从不避讳，还把她们带回家，当着我母亲的面，在他们的卧室里……”

“后来我母亲忍无可忍，带着才两岁的妹妹跟他离了婚，分文未取从家里搬了出去。”靳予城说得很简短，又抽了两口烟扔掉烟蒂，望向窗外的幽远天空。

呼吸忽然有点滞涩，原来他们不和是因为这个。这些事我从来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人跟我提起过。

“你……还有个妹妹？”我小心翼翼问。

他回头看看我，默了很久点下头。

还没来得及问那位小妹现在在哪里，他接着说道：“从那时起，我就恨透了他，计划着总有一天，我也要离开这个家。”

“所以……你才一个人回国，自己创办晟辉？”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对。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不仅没半点共同语言，还谁都看不惯谁。再加上那位继母。不走，迟早有一天我会被逼疯。”

暮色刚刚落下，房间里没有开灯，靳予城半张脸沉没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视线，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这个家也许真的是他极度想逃离的地方，有他一辈子也不愿提及的伤。

我怔怔看着那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耳边忽然晃过他之前说过的一些话。他说是我让他有了一点希望，有了想要个家的想法。可能对一个没有归宿感的人来说，家这个字意味的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靳予城走过来，双手搭上我的肩：“小宛，这些事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但你是要成为我妻子，和我共度一生的人，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你有权知道关于我的家人，关于我的所有事。”

心里某个地方掠过一丝隐痛。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是，你不该对我有所隐瞒，你应该让我和你一起，分担一切。”

“只要有你在，我就没什么可负担的。”温热手指滑过我面庞，他嘴边终于绽出一抹笑。

突然发现，我确实很少有机会去深入了解他。一直以来，我或是深陷在自己那些陈年旧恨里，或是坐享他对我的关照和好。嘴上说着爱他，却好像从未有过什么付出。

感情真是件需要身体力行去学习的事，需要投入，需要沉溺。如果我们不曾走进对方内心，又何谈爱呢？

天色擦黑时，管家叫我们下去用餐。

这一天正好是平安夜。下楼时，我才注意到房子里每一处都被布置得气氛浓郁，到处是彩灯装饰，客厅里高大的圣诞树上挂满彩球。餐厅里，蒙着白色桌布的餐桌上也是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那种布置。

等了一会儿，靳予城父亲和继母也到了，还是推着轮椅。她换了身衣服。紧身的黑色鱼尾裙，高开叉，领口挖得很低，像要参加正式宴会似的毫不掩饰自己让人血脉偾张的身材。

我有点怀疑有靳予城在，这样穿是不是得体，不过她自己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真高兴！没什么比圣诞夜一家人聚在一起更让人开心的了！”继母笑里带着种美式的热忱，滑着舞步一样把我拉到椅子旁。

我本想道声谢，话到嘴边顿了一下。她很敏锐的立刻感觉到什么似的：“就叫我Salma。阿城也是这么叫的。”

我笑着点头，最终也还是没喊出口。

靳予城将他父亲推到主座，自己则我身边的位置坐下了。

晚餐很丰盛，远远超出四个人能吃的量。席间气氛却莫名有点怪。除了Salma几乎没人说话。奇怪的是她好像感觉不到尴尬，一直高谈阔论，就算没人回应也能笑得开心。

我本来就吃不惯西餐，更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伺候，再加上这种诡异气氛，这真是我吃过的最漫长的一顿晚饭了。

“Charles。”吃得差不多时，靳予城父亲终于叫了一声，慢条斯理问，“你那家公司，叫什么的？”

“晟辉。”靳予城答道。

我本能的放慢动作，留神去听。

“年轻人出去闯荡，锻炼锻炼我赞成。不过玩够了也该收心了吧？”

“您什么意思？”

“小打小闹有个什么劲？你的前途在这里。我还是那句话，回来，继承我的产业。放弃国内那些小孩子的把戏吧。”锐利目光鹰隼一般盯在这边，语气是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有点僵。身旁，靳予城盘子里有块刚切下的牛排，他没送进嘴里，而是放下餐叉，拿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小宛不习惯美国的生活，所以我没有回来的打算。”

“这好办。你不跟这个女人结婚就行了。我替你重新物色一位合格的妻子，豪门千金，贵族之后，名校高材生，还是明星模特？漂亮，火辣，聪明又或者甜心小妞，只要你想要，随便你挑选。”

靳予城父亲挥着手，这些话说得堂而皇之，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就像在讨论后天开盘该买哪只股票。

Salma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这会儿倒是终于不说话了，脸上始终保持着看戏一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