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安青判决那天，我走出法院大门，他叫住我，“小宛”两个字很低沉。我站住。他暗哑着质问：“一个商人，却半点信用都不讲。明明赌输了，他为什么不遵守诺言跟你分手？”我没回答，他又问：“你知不知道，那天我豁出去赌那一把，什么都不为，就为了这个？”

喉咙里动了一动，我头也没回地往前走。身后的声音更加歇斯底里，诅咒似的：“跟了他，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我脚步更快。高高的台阶下，靳予城那台黑色保时捷就静静等候在那里。

想起很久以前的当初，和肖扬认识时，我绝没想过，若干年后会和他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那时的肖扬……怎么说呢，虽然有很多缺点，作为一个继承者其实也算是个前途光明的人。这些年却游走于悬崖边，一点点在自我毁灭的路上越走越远。很难说这要归结于谁，颜安青？我？又或者是他自己……

靳予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把头靠在他胸前，他揽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更用力。冷风中周身却很温暖，鼻尖是熟悉的木质调香气，这样的时刻，我永远也不想失去。

那天回别墅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后来车穿过闹市区，等红灯时一栋大楼侧面的巨幅广告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苏曼安新代言的一个国际品牌。广告牌上那张脸精致无暇，笑容更是完美无缺，洋溢着热情、高端和优雅。

其实我一直有默默关注她。靳予城带我回家的第二天就跟她摊过牌。当天下午，她出现在某个活动现场时，已然一副若无其事处之泰然的状态，无论是照片还是现场视频都看不出半点消沉萎靡。

我无意间盯着看得久了一点，回神时，发现靳予城竟然也在看我。

在他面前，我早清楚没什么情绪是能藏得住的，拨下发丝干脆笑着坦白：“我在想，为什么她总能很快从感情里抽身出来，好像一点也不会受到影响。苏曼安她……等了你那么多年，对你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吧。明明你许了承诺，却又一夕之间反悔，她就没有低落过，没有试图挽回你，或者想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没有。”靳予城不容置疑地否认了。

红灯亮起，车发动了，低沉引擎声中才听他淡淡在说：“苏曼是个专业演员。”

又说：“男人一辈子，不可能一点感情债都不欠。”

这一年很快走到了最后一个月。

圣诞节紧接着是元旦新年。幼儿园放了长假，节日的气氛越来越浓，孩子们整天在家里撒着欢的玩，到处都是Angela的欢声笑语和两个小家伙疯跑的身影，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我想着等年后还是回城安去上班，有一天抽空看了下近几个月的报表和行业动态，才突然发现一件事。

靳予城以城安的名义私下里向锐视注入了不少资金，一次比一次金额巨大。而锐视的很多动作都似乎暗示着，这家老牌企业内部很可能出现了资金链短缺的问题。

种种迹象都好像在指明着某件事。我不清楚靳予城的具体用意，只猜测着，也许，他是想趁虚而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吞下锐视这头大象……

当然，这件事他并没有对我提过。他想把晟辉带向何方，有着怎样的野心也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21号，圣诞节前几天，早早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天从早上起就是阴沉的，几个小时后，细小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往下落。Angela和肖青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眼巴巴的盼着能出去玩。下午，见地上积了一层雪，天气终于好转，我给他们穿上厚衣服戴上手套，把他们放了出去。

孩子们一踏进雪地里，立刻小鸟一样四处奔跑起来。李叔童心大发，带着他们堆雪人，把院子里大树上的雪花摇落，团雪球打雪仗，逗得小家伙们哈哈直乐。

没有风所以一点不冷，我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看他们笑笑闹闹，嘴角也禁不住上扬。清冷天空下的一片白，不一会儿就印满脚印的雪地，小小的两个身影和稚嫩声音……一切都让人有种安定感。

不长的时间，刚刚过去的那些却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如今很多细节我竟然已经记不得。不过盯着面前一片白皑，还是恍惚着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单薄的瘦弱的，清纯又气质。一张脸漂亮却也满眼怨怼……曾经也是这样的雪天，在那儿伫立过整晚的纪夏。

如今她和许律都在美国，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会不会联系见面，又会不会有所发展？虽说希望很渺茫，可有些事，我还是会记挂。

正想着这些，突然不知从哪飞来个雪球拍我腿上，碎了的雪块溅了一地。回神，我才看到Angela瞪大眼睛，捂着嘴直笑，一只手还偷偷戳身后的肖青。肖青定定站在那儿，好像有点不知所措。

我抿抿唇，往前一步捧起一把雪在手心里团了团，故意装样子要往他那边扔。Angela大呼小叫地立即拽着肖青就逃。我追过去，跟他们打成一片，笑声交织在一起。

玩了好久，不仅不觉得冷，反而有点冒汗。直到天色又阴了，我才拍拍手带孩子们回去。黎姨站在餐厅，看Angela和肖青脱了衣服鞋子，笑嘻嘻问：“饿了吧？快去洗手，正好饭菜都好了。”

说着掀开刚出锅的山药鸡汤盖子，撒上一层细细的香葱，诱人香味马上弥漫起来。我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一碗。Angela吸着鼻子走过来，拿起勺子就要往嘴里送。

我赶紧制止，揉揉她的头发：“得晾一晾，不然烫嘴。”

Angela乖乖放下勺子，盯着自己直冒热气的小碗，过了一会儿问我要手机，相当熟练地拨了个电话号码，放耳朵边喊道：“爸爸。”

我留神去听，原来小家伙是想让靳予城也快点回来好大家一起吃饭。电话里不知说了句什么，估计是工作忙没办法之类。Angela气鼓鼓嘟起嘴，又把手机递给肖青：“哥哥，你跟他说！”

肖青对着话筒，憋了半天才出声：“叔叔，我也希望和你一起吃晚饭。”

说完脸就红了。我忙接过电话，听筒里很轻柔的在回：“好，我尽量赶回来。”

不过一直等孩子们都睡着了，也还是没见他的人影。我裹着披肩在楼下客厅等他，八点多钟外面又开始飘雪，天空泛着暗蓝的光。

我不知道靳予城具体什么时间能回来，但确定他一定会回来。雪声簌簌，就这样静静等候一个人竟也会让人心生满足。

后来我打了个盹，被引擎声吵醒时，已经有人开门进来了。靳予城把毛料大衣搭在臂弯，肩上落着一层细细的雪花，进屋就问有没有给他留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