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总。”他好像并不着急，捏起已经熄灭的雪茄，让颜安青划火柴重新点燃，“我们打交道的时间也不短了吧。记得一开始……还是因她而起？”

他抬起下巴示意我这边。

“你想说什么？”靳予城问。

“随便聊聊而已。”

雪茄点燃，肖扬抽了一口，吐出烟，声音里好像也多了一层虚无：“一开始，你就挺护着这丫头的。这么多年走到今天，你为她，也算是付出不少……精力吧。我记得，你说过要娶她？”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我脸上一层红一层白。

“怎么你也有意见？”靳予城笑了声。

“没有。没有没有……”肖扬很夸张地摆着手一迭声否认，末了盯着指间冒出的那缕烟雾，“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话说靳总奚落过我多少回，你还记得么？让我难堪，让我出洋相，逼我下跪，甚至……”

他没接着说下去，只阴恻恻瞟了我一眼，笑道：“每一回，我可都是记得清清楚楚。”

“继续。”靳予城摊手。

“我觉得，你今天来找我，我们俩玩这么一把，真挺好的。老话讲一笑泯恩仇。今天，把我们的仇怨也加在注码上，你我之间彻底定个胜负，你看好不好？”

“你的意思是？”

“不管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目的有什么要求。如果我赢了，你立刻跟小宛撇清关系，以后也不能找任何麻烦。如果你赢了……我就当着大伙的面，给你磕三个头。怎样？”

肖扬微眯起眼，视线变得凌厉。颜安青下意识一把拽住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挡了回去。

我看着那张不打算留退路的脸，知道他目的是什么了，或许想借这场赌局，为自己或者颜安青最后博上一搏。

转过头，靳予城也像了然似的：“消遣而已，何必这么严肃？我没什么目的，就找点乐子。开牌吧。”

“你先答应我。”

“行。”他笑道，很随和。

轮到我心悬起来。肖扬敢拿自己下注，必定是那两张牌给了他很大把握。假如靳予城输了……这么多钱和那两个条件，他好像挺无谓的。

“好。赌桌上的规矩，愿赌服输。既然答应了，谁都不能反悔！”肖扬信誓旦旦，翻开牌，用力甩在桌上。

一个4。

两张牌，一共是8点。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如果靳予城要赢他，除非手里那张牌是7。只能是7没有别的可能。这概率有多低可想而知。

肩膀有点僵，我下意识攥紧裙子。靳予城依然稳稳坐着，很沉得住气。

不仅是肖扬和颜安青，几乎全场人都盯在这边。他酝酿一会，用手虚掩住牌，看了一眼，抬起头，只说了三个字：

“我输了。”

话音一落，整场沸腾一般。肖扬腾的站起来，脸上的喜色几乎狰狞，不顾形象疯了一般把面前的筹码大包大揽往怀里搂。四周红了眼的赌徒也围过去，或嫉妒或谄媚，戏看够了才散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切就好像已经结束。

“走吧。”

身旁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空了。靳予城站在另一边叫我。

我犹豫着起身。对面，颜安青冷冷看过来的那种眼神，嘴边那抹笑倒是耐人寻味。

车开出地库，天色一片漆黑，靳予城降下车窗，把住方向盘。

风有点凉。没有出现意料中的结局其实不算意外。现实终究不是电影，可以天随人愿。

“予城……”本想说两句话，他打断我，指指扔在座椅上被我垫在身后的西服，让我帮他拿烟。

我“哦”一声，在西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来时，手里不止有烟盒，居然，还夹着两张扑克牌。

一张红桃2是之前桌上那张，另一张，黑桃7……

我看着两张牌，定定的好一会儿都没动。

“别管那个。先帮我点支烟。”靳予城说。

我恍然，慌里慌张抽出支烟放他嘴边，滑开了打火机。靳予城眼睛盯着前方，凑近我手边的火。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才缓解似的深深吐出烟雾。

“这是……？”我捏着那两张牌。

“打定主意要求输，没想到，老天还是让我赢。”他淡然笑了，眼里半点也没有“输”的失落。

“你在想什么啊？”我定定看了一会那张魔幻的黑桃七，把它放回口袋里。

“我在想，让你看看你最厌恶的两个人，如何自取灭亡。”烟雾升腾里，靳予城嘴边那抹笑有点模糊不清。

我还是不明就里。

他猛吸几口烟，把一截烟蒂扔出窗外。车窗升起，风声骤然小了，声音听上去也清晰了点。

“我听说，肖扬沉迷赌博一段时间了，基本上一周要来个三四回。他在这家场子里好像输了不少钱，大概有个几千万。输得越多就越想借此翻身，赌这种事，只要开了头，不是极端自律的人十有八九都会陷进去。”

这点我倒是不惊讶。很久之前，我和他在那趟邮轮上时，就有点苗头。

“那，你还故意输……给他送钱是想挽救他？”我低声问。

靳予城没直接回答，只问：“小宛，你知道一个赌徒都是什么心态吗？”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晃过。我摇摇头。

“从一开始的好奇，小打小闹到习惯这种刺激，通常次数会越来越频繁，赌注也会越来越大。一旦尝到甜头，欲望就开始变得贪得无厌，永无止境。基本上到了这个阶段，这人就很难出来了，无论时间长短，最后的结局必定是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现在的肖扬……基本上一只脚已经下了海。”

我怔怔听着，模模糊糊好像也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是想让他沉溺下去，故意输的？”

“肖扬那种人，我太了解。今晚只是想助他一臂之力……如果没有这笔钱，他在肖老爷子的压力下很可能就此收手。现在一局赢了上亿，哼，恐怕今后，几千万的赌局对他来说再也不会有吸引力了。家底再厚，迟早也会有那天。”

我丝毫不怀疑他说的事，再孤陋寡闻的人也听说过赌的可怕。

“可是，你也损失了那么大一笔钱，还有他那两个条件……”

“几千万我还输得起。至于所谓条件，”他看我一眼，视线很快又转到前方，“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种小孩子的幼稚把戏，不会有人当真。”

我抿抿唇，静下来只想，原来，之前的感觉并没有错。

这确实是个套，天衣无缝不露痕迹的套。只不过比普通人可以想象的用意更深，更险。

想到临走时肖扬那副丧失心智一般的疯狂，有一会儿我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身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高挺鼻梁，凉薄嘴角和总是沉然让人猜不出情绪的深邃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