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没什么……”我垂下眼，接上她之前的话，“可你不也等了这么多年才到今天，而且你说过，他真正爱的人只有一个。”

“那又怎样？笑到最后的人笑得最美。”苏曼安放下咖啡杯，突然有些烦躁似的加快了语速：“我不在乎。我和他有过很多经历，我陪他度过了对他来说最艰难的日子。你知道吗，刚回国那时，予城挺寂寞的，我原先以为是因为认识的人少，后来发现，他那段时间正陷在情感的漩涡里。”

情感的漩涡。这样的形容真让人遐想。

苏曼安放空了几秒，似乎并不想保留什么，三言两语告诉我：那段时间正是靳予城和纪夏闹矛盾的时候。纪夏不愿跟他分手，可他铁了心的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往来，甚至决定回国投资创业重新开始，一多半的原因都是为了躲她。

“然后呢……？”我迫切想知道后面的事，心里乱得很。

“然后，有一天他跟我说，让我假扮他女友，散布绯闻出去好让她死心。我答应了，没理由拒绝是不是。那段时间，我是真的见识了一个人怎样从高山到低谷，从风度翩翩的绅士堕落成醉鬼。那些日子，他好像私下里还跟不少模特辣妹约会……离开纪夏，他真的很痛苦。”

有一阵，我俩维持着沉默。我不知道苏曼安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想的，是靳予城说过的那句话：爱而不得是人生常态。

他爱过失去过，所以才对这句话有感触。

“还有后来，你离开他去找那位肖大少跟他复合。他消沉难过的时候，也是我在陪着他，安慰他，替他排解情绪。”苏曼安像要说服谁似的，信誓旦旦，“秦宛，他是考虑清楚了才决定和我订婚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也许吧。当然还有某个人背地里耍的小手腕。

“他这么做我不觉得奇怪。”我敷衍着回。

又是一阵死寂。苏曼安莫名有些激动，胸口在微微起伏。

等了一会，我问：“所以……Angela就是那段混乱日子留下的孩子？”

她愣着没回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Angela……你说那个女孩？”

她握紧桌上的杯子，顿了一刻忽然笑了：“你不知道那小姑娘的来历？”

“不知道……”

“哼，连这件事也没告诉过你。”苏曼安挺挺脊背，神色突然冷下来，刚才的谈兴也消散了似的，“在他心里，你和我根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还没来得及更细致地问下去，苏曼安把我赶下了车。

关于Angela，我只隐约猜到，原来她真的不是纪夏的孩子，也不是他跟别人乱来生下的……这里面似乎还有更多隐情。

许多疑问看来是暂时无解了。我用手挡了下刺眼的阳光，站在树荫下的小助理远远看到我，如释重负似的跑过来，对我点下头拉开车门。

黑色保姆车很快绝尘而去，这段小小的巧遇就这么结束了。

我有点想不通苏曼安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么一番话，她明明已经是那个胜利者。

不过，也许她是对的，她更了解靳予城的过往，也更用心用力地在等候一个人。

确实是我辜负了他。在他需要时远离，在他坚持时怀疑。我不怨他最后的选择，不怨许律甚至也不怨苏曼安。于感情而言，我就像个小学生跌跌撞撞找不到路。像蜗牛一样背负得太多，黑暗中一直在往错误的方向走。

很多天以来，我没有联系靳予城，他也没找过我。我们很有默契地从各自的生活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之后我仍然奔波在找律师的路上。可惜我低估了肖家的实力，那是我用再大的价码都撼不动的大树。没有雄厚背景或者强大财力支撑，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有一天，城安的刘副总突然打来电话，说和锐视的合作进展顺利，所以下来了一笔阶段性的项目奖金。金额还不少，问我要打到哪个账户上面。这笔钱虽然像阵及时雨一样可能解决掉我的燃眉之急，可突然间要给我发钱，既不是年终也没有正经名目，这事不能不让人奇怪。何况我离开的那天，早已向城安提交了离职报告。

所以这笔钱不像是奖励，更可能是来自某个人的救济或施舍。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就这样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一个多月，事情依然毫无进展。

李茹七七忌日那天，天色很阴。从早上起，厚厚的云层就将太阳遮蔽得严严实实。我把肖青送到幼儿园，一个人乘车去看她。

到墓园时天上掉了几滴雨点，我买了束李茹喜欢的百合放在她长眠的地方。雨滴打湿了花，像一粒粒水晶缀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我站在旁边的台阶上，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回忆这一路的所有种种。从一开始，一点点一滴滴的事情流水一样从脑海里涌现出来，如在昨日。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欲望遍地的灯红酒绿里最普通的一个女孩。后来，她说要和我交个朋友。我们一起喝酒，一起笑。她告诉我“为男人哭，不值得”，告诉我她喜欢上了肖扬。我去她住的地方，看到她光鲜外表下真实的另一面。我让她去勾引肖扬替我出气，一厢情愿地觉得，对她那样的女孩来说，这种事不值一提。

后来她怀孕被打得流产。她又怀孕，我把她送回肖扬身边，把她当成一颗棋子。是我害了她，所有这一切，我就是那个确确凿凿的罪魁祸首。

这本来是我一个人的炼狱，我却把她也拽下去，让她和我一起深陷在烈火烹油里，痛不欲生。

报复是深渊，是一条不归路。这是很久以前靳予城对我说过的话。如今它们依然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我凝神望着前方阴沉的天，仿佛看到了深渊之下凝视我的那双眼。

如果当初我没有执意去做那些，事情会不会不至于此？现在会不会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我想象不出。

如今走到穷途末路，我才恍然。为了一个其实没多少意义的目的，我已经失去太多，失去了我仅剩的，和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一切。

面颊上一片冰凉，不知落在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我没有去擦，哽咽着一个人沉浸在无法排解的情绪里。

直到身后突然响起声清脆的喊声，我才猛地惊醒。

“妈咪”的稚嫩叫声再熟悉不过。回过头，往我这边跑过来的小人正是Angela。她身后不远，蒙蒙细雨里立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

我呆呆站着，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抹了把脸。Angela跑到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瘪着小嘴委屈得嗓子都是哑的：“妈咪……妈咪你去哪儿了啊，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