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青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直很安静,默默接受着我安排的所有事。我看看他,笑笑,轻声细语问:“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其实有点害怕,不知道这样带着他到处搬来搬去会不会让他有种颠沛流离的不安定感。
肖青望向我,摇摇头。
“我们去……”我把视线转到车窗外,话出口才意识到,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是不是去找爸爸?”他问。
我说不是,正考虑该如何解释时,他慢慢垂下眼,小小声地告诉我:“我觉得,城叔叔好。”
心像被根刺戳到,尖锐地痛了一下。我伸手摸摸他的小脸蛋,加快了车速。
在南城,想租到合意的房子不难,只要钱够。
很快我找到间公寓房,一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具一应俱全,有空调,周边环境也还方便。楼下小区里就有家私人开的小幼儿园。对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的我来说算挺合适的了。
安顿下来后,我联系李妈妈,替李茹在城郊买了块墓地,准备了后事。
下葬那天天气很阴,来的人不多,除了亲人,只有她从前在皇庭国际认识的几个小姐妹,也是匆匆露个面献了花就离开了。那天我还看到了李茹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全程挂着张冷漠脸没说一个字。只有李妈妈哭得昏天黑地,几乎晕过去。
我搀扶着她,跟她保证,一定会替李茹讨回公道。
我跟她同是抽到黑桃A的人,在这座繁华城市里如草芥一般,艰难生存或者自生自灭。如果我不管,她这一生估计真的就这样,落满遗憾地消散如烟了。
七月的第三天,我揣着卖车下来的一笔钱,找了位律师。把事情简单描述一遍之后,律师挺有信心,说这个案子不复杂,取证也不难,应该好办。我千恩万谢,连说一切都拜托您了,当即签了委托合同交了律师费。
几天之后,接到电话时律师却变了种语气,说这些天到处跑了一趟才了解到,原来那场火相关部门早有定论,调查报告和责任认定都已经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场意外,与任何旁人都毫无干系。
“怎么会……那小区的监控录像呢?起火之前有人去过她家,难道不该怀疑吗?”我问。
那头叹了口气,只说也去查过,很不凑巧,那栋公寓当天正好出现线路问题,所有监控记录都遗失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去过。现在受害人已经不在了,没有其他证人,等于是百口莫辩。
挂掉电话,我呆愣好一会儿。本以为一切不难办,趟进去才知道,水竟然这么深。
终于明白为什么肖扬那么嚣张,能丝毫没有顾虑地跟颜安青在一起,还能大言不惭威胁我。原来他真的是有恃无恐。
所有事情都被他轻轻松松玩弄于鼓掌之间。我们这种人微言轻的人,大概从没被他放在眼里过。
就像从前,我妈出事那时一样……
隔天,我去找李妈妈,告诉她事情进展。李茹走后她没有回乡下,而是找了份包吃住的餐馆的活,在南城住下了。
见到她时,她大概正在后厨洗碗,围裙袖套上全是油渍和泡沫,就那么急匆匆跑了出来。大热的天,头发被汗水黏腻地粘在额头上。
我尽量冷静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李妈妈呆呆看着我,很久才像是明白过来,木讷地哦了一声。
“我晓得了……真是麻烦你了,你为我们茹子跑前跑后,还花了这么多钱。我也没法子报答,只能说句谢谢。”她用湿漉漉的袖口蹭了蹭额头。我看到她眼圈红了。
“没事。我再试试,找别的律所看看……”
话没说完,李妈妈阻止我,叹口气,说了三个字:“认命了”。
“打官司这种事,我在乡下也见过。我们老百姓,哪跟他们有钱人玩得起这个?还是算了吧。人都死了,再去讨说法也没得意义。”
几句话,听得出来嗓子里的哽咽。
吵吵嚷嚷的餐馆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王慧兰”。
李妈妈听到了,慌慌张张答应着说马上来,就要回去继续干活。
我飞速安慰了两句,让她别那么想,也别有负担,然后说:这件事不单单是为了李茹,也是为我自己。
她半张着嘴看看我,应该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我没多余去解释,跟她告了别。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计划,也没有一定能赢的把握。但人已经被架在火堆上,就没有了回旋余地。而且我也不想回旋。人活着到底目的何在,我无暇多想。对彼时的我来说,没了爱恨没了悲喜,告倒颜安青,把她实实在在送进监狱,就是全部的意义。
打官司的事情我不在行,也没多少经验。一个律师那里行不通,我能想到的只能是换事务所,再找别人。一连好几天跑下来,我才意识到,路真是难走。
接触的每一位律师在听完我陈述后,都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婉拒了这个案子,无论我多诚心诚意。有的还跟我解释两句,这种已经认定了的原因很难推翻,就算申请到事故认定复核也机会渺茫,有的干脆直接就说没希望赢不了。
碰了无数回壁,才有位好心的律师私下跟我透了底:其实问题不是别的,而在于我要告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有勇气敢去跟肖家硬碰硬,当律师的也都是普通人,有家有口要过日子,不能不识时务。
“那,难道我朋友就白白丢了一条命?”我生硬问。
“也不能这么说。”他笑笑,告诉我,“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私了,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可观的赔偿。或者,你一定要告的话,就预备好花大价钱请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诱之下说不定有人愿意尝试。不过也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因为不知道到时会出现什么状况。”
我想了想,谢过他,说:“我明白了。”
这些话里只有一个中心意思,我听得出来:必须得有钱。不管是请“愿意尝试”的人还是打持久战,都必须拿钞票来垫底。
几十万或者上百万,都有可能。
大中午,太阳像下火一样烤得人几乎要脱水。我在树荫底下站了一会,盘算着手里剩下的钱我不能把所有资金都投入到里面。我还得吃饭,还得为肖青留一部分预备他今后的开支。我现在还没找到赚钱的工作,而每走一步都要花钱。
钱钱钱,生活怎么这么难。我抬头看着天。
和靳予城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那里,无论吃住还是日常花销都不需要操一点心,每到换季,衣服鞋包成批成批地往家里送,甚至我自己账户上的钱想花都没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