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律仍然没说话,目光躲闪了一下,一晃而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
“你真是,太可怕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浑身也止不住在打颤。
一刻也不想再多待,我转身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还没走到门口却又被制止住:“你误会了。我说过,我从来没想过什么报复的事。确实,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
“我喜欢你。”他压低声音,说出四个字。
我怔愣一下,呆了两秒钟,没忍住笑了。
“许医生,您说这话真的问心无愧?”
一个在心里刻骨铭心藏着别人名字的人,怎么可能喜欢我?我有自知之明,或者说,心里有数。
许律大概也是一时冲动才说出这么句话,自己都觉得困窘,很长时间没作声。
我伸手去拧门锁,他忽然提高声音叫了声“秦宛”,一步跨过来双手一把抵在门上,把我环在中间。
“你想想,如果不是如此,我有什么必要当着永泽他们的面说这些话?就算对Amy,我也可以坦然告诉她。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过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在等你。”
他似乎是无意识地离我更近,鼻尖快要抵到我的头发,浅淡气息依稀可闻。
耳根莫名有点发烫,我抚着胳膊紧紧贴在门上,只说:“不用费心了,你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我不会离开予城。”
许律松了手。
我用更快的速度拉开门。走出去时,又听见他的声音幽幽传过来:“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予城已经打算,跟苏曼安订婚了。”
一条腿刚迈出去,我就那么被瞬间冰冻一样,定在那里。
“是真的。”许律补了一句。
从医院出来,我像个游魂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在哪。
这座城市我生活过多年,对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地标性的建筑,每一座高楼大厦都很熟悉。可这个热浪袭人的夏日午后,一切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一切一切,都虚幻得像做了场春秋大梦。
在南城游荡大半圈,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停下车。一动不动看了半个小时车窗外飘摇的树叶和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后,忍耐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还是崩溃。我在车里大哭了一场。
四点半时,我擦干泪,补了下妆,决定去接孩子们。
放学时间,幼稚园前面的那条路上挤满了车。我把车停在外面,走路过去。可能是很久没有来接过他们,两个小家伙一看到我,都高兴得不得了。Angela拉着我跟每个老师说再见,只要看到小伙伴就一定要介绍:这是我妈咪。
我一手牵一个,拿出十二分的兴奋不想让他们看出我心里的情绪。回家后,我做了顿很丰盛的晚餐。饭后陪他们玩,给他们读故事书,两个小家伙依偎在我怀里,睡得很安心。
这天,靳予城仍然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等他,百无聊赖时打开电视机,没想到一眼又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最近很红的一个歌手的新歌MV,苏曼安出任女主角,在片子里的每一个镜头都明媚妖娆,风情万种到了极致。
也许,确实这样的女人才与他相配。
出神地看了一会,突然听到外面有引擎声,我忙关掉电视。靳予城是自己开车回来的,看来今天没喝酒。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着告诉他今天回来得早,所以做了晚饭。靳予城说已经吃过了。
“我还煮了银耳汤,要不要来一点,就当宵夜。”我卖力推销。
“那,来一碗吧。”他迟疑一会,答应了。
银耳汤是一回来就熬上的,这时火候正好。我加了莲子和枸杞,还有春天时,李叔亲手晒的桂花做的桂花糖,光是香味就十分诱人。
靳予城坐到桌子旁,我把银耳汤端给他。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独处,本来应该是件轻松自如的事,不知为什么我却一直有些拘谨,只知道发呆,一肚子的话完全想不出该怎么说出来。
“你怎么不吃?”他尝了两口问。
“我……怕胃不舒服。”我拨拨发丝,撒了个谎。
“味道很好。”他给我个肯定,埋头又往嘴里送了好几口。
我酝酿着,“予城”两个字刚滚到嗓子眼,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先响了。我瞥见屏幕上的来电是:苏曼安。
靳予城看一眼,想了想,放下碗拿起手机上了楼。
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的话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我就醒了,鼓足勇气本想去找他,没想到起床刚拉开窗帘,就见朦胧晨光中,一辆黑色的车徐徐穿过静谧花园,驶出了院外。
以前,我总觉得我跟他是有缘的。
有缘人就像被施了幸运的魔法,无论如何都不会弄丢对方。可一旦缘分尽了,就算是同一个屋檐下,面对面坐着,都没机会说上一句简单的话。
我在窗前发了阵呆,直到完全看不见那台车的踪影,放下窗帘不再强求。
一早,我给阿恒打了声招呼,说上午我自己送孩子们去幼儿园。阿恒在电话里嘿嘿直笑,一迭声地谢我给了他个难得的睡懒觉的机会。
我叫醒肖青和Angela,让他们刷牙洗脸,换好衣服送他们上学。Angela真的好开心,一路扒在车窗上不停问东问西,拉着肖青讲一些孩子气的话,笑得银铃一样清脆。
把她送到太阳小班门口,她很乖巧地跟我挥挥手说“妈咪再见”。我尽力扯开嘴角露出点笑,下一秒却还是忍不住把她叫了回来。蹲下替她整理衣服,然后一把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在幼儿园跟小朋友好好相处,听老师的话。”
Angela“嗯”一声,软软的胳膊搂住我脖子。我把下巴埋在她散发着奶香气的细软头发里,哑着嗓子又嘱咐:“回家也要听黎奶奶的话……没事不要总去打扰爸爸,过段时间等他不忙了,他会好好陪Angela的。”
“好。”她忽闪着大眼睛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这些话。
老师带Angela进教室。我回身拉着肖青去了园长办公室,借口说要给他做更进一步的检查康复,办了个休学手续。园长虽然有些疑惑,并没问太多。
回来后收拾了几件自己和孩子的衣服,我跟李叔黎姨简单告了个别。也许是在这栋房子待的时间长了,对这种事早见惯不怪,李叔黎姨都没问我为什么要走,只是极力挽留。不过这里也不归他们做主。让我走的人是靳予城,谁都无能为力。
那是我第二次搬离那栋依山傍水的奢华别墅,但这一次与上一次心境多少不同。没有大喜大悲,没有留恋不舍,有的,只是从今往后一个人面对人生起伏、生活无常的平静决然。
车平缓地行驶在那条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上,这里阳光透不进来,所以风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