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火光烟雾遮天蔽日,几乎烧了半层楼。消防车架着云梯,消防员进进出出。我麻木地站在警戒线外,扣紧的手心里,指尖几乎将掌心戳出洞。
十多分钟之后,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好几个消防员抬着一副担架几乎是跑出大楼的。担架上的人挺着浑圆的肚子,一动没动。
李妈妈歇斯底里喊了声“茹子”!疯了似的就要扑过去。我死死抱住她,忍着满眼的泪看了一眼匆匆从面前经过的担架。李茹满脸是黑烟,头发和衣服下摆都烧焦了、胳膊、腿上全被火燎伤,几乎辨别不出原本的模样。
唯一庆幸的是,人还在。
房子怎样已经顾不上。我搀着李茹妈妈随救护车去医院。车一停,早等在外面的医护人员就一拥而上,将李茹直接推进了急救室。
红灯亮起,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不知大人孩子会不会有事。我们俩忐忑不安地站在走廊里。里面没消息,心始终也没法落进肚子。
我才想起问李妈妈有没有通知肖扬。她木讷着摇头,说没有女婿的电话。她当时已经完全懵了,就是给我打过来,都是之前那名工作人员自己从她手机里翻到的号码。除了李茹和我,她就没存别的联系人。
我找出手机,想想给肖扬发了条消息过去,告诉他家里失火,李茹在医院。消息刚过去,没几分钟电话打来了,肖扬也没多余的话,只说手头有事,事情一处理完就来。
李妈妈一直在掉泪,说只是出去买个东西的功夫,家里怎么会突然就起火?说期间李茹还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被困住了想让她报警,可她着急忙慌的只知道往家里赶,竟然把女儿的话全忘光了。后来还是火势大了,楼下经过的路人看到报的警。
说起这些时,李妈妈又开始哭,不停揪头发,死命掐自己的腿,咒着恨不能替她去死。我想方设法安抚她,心情也好受不到哪去。
下午五点多钟,李妈妈终于情绪稳定了点。我出去买了些吃的,劝着她一起吃了几口东西垫肚子。
一直等到天黑,急救室的门才终于开了。李茹从头到脚缠满绷带躺在推车上,看着让人揪心。
医生说还好抢救及时,胸背部保护得比较好,所以暂时是没有生命危险。肚子里的孩子也奇迹般的胎心正常,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不过腿部、手臂和暴露在外面的面部烧伤严重,治疗难度会比较高。
一听这话,李茹妈妈又崩溃了,趴在病床旁不停捶打胸口,哭喊着都是自己的错,是她这个当妈的又傻又迟钝,害了她。
我把她扶起来,让护士推李茹去ICU病房。
时间已经很晚,身边没有别的人,我也不敢走。李茹妈妈哭累了,倒在走廊的椅子上昏睡过去,我才找出手机给黎姨打个电话,问问Angela和肖青的情况,然后告诉她今天会晚点回去。
黎姨答应着,也没说别的。
“靳总回家了吗?”我装作不经意。
“也没回来。”黎姨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手机,一直等屏幕熄灭才垂下胳膊。
原来他也没回家。不知是不是晚上又有应酬……
稍晚一点,肖扬终于赶来了,身旁还跟着搀扶在一起的周洁琼和肖老爷子。两人看到我难免有些诧异,不过还没来得及问句话,就被主治医生截在半道。聊了几句一行人又进了办公室,估计是要商量治疗方案、费用之类的事情。
我只好陪李妈妈等在外面。
好一会儿,肖扬一个人出来了,见李妈妈心灰意冷地靠在座椅里,很快打电话叫来个司机,吩咐道:“去旁边酒店开个标准间,让阿姨好好休息。”
李妈妈固执地不想走,说不放心女儿,要一直陪在这里。我劝了几句,说服她跟司机去了。
墙上的钟显示着已经过了十点,深夜的医院很安静,空气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更加重了那种冷清感。
走廊除了我和肖扬,没有第三个人。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一直打量我没说话。
我极力回避着某些事,可对面的人的目光,那种神情,又或者单单是他那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让我想起上次,饭店包间里的一幕一幕。
虽说这里是公共场合,他应该也不至于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我就是觉得不自在,甚至浑身布满荆棘一般难受。
“李茹现在情况稳定点了,你好好陪她吧。”
我冷冷说完,拎起包想离开。没走出两米远,肖扬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医生刚才说,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方。”
我僵在那儿,好半天回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支在手指间轻轻捻动。
“全身大面积烧伤。昏迷不醒,所以必须尽快把孩子先拿出来,不然有可能大的小的都保不住。而且抗感染的药物也可能会对孩子造成影响。不过好在怀孕已经满34周,早是早了一点,剖出来住几天保温箱,问题应该不大。”
“你的意思是……要马上剖腹产?”我喉咙里忽然像堵了块石头,“可她现在这种状况,能承受得了手术风险吗?”
“我爸妈已经决定了。承不承受得了,只能明天先把孩子剖出来再看。”肖扬依然是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完垂着眼把烟叼进嘴里,却并没有点燃。
胸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我咬紧牙:“李茹都已经这样了,你们就一点不顾她的安危?不能再等等么?孩子已经34周,说不定再过几天就会发动了,等她情况好点,或者起码等她醒了再说孩子的事不行吗?”
“谁知道过两天会不会出什么状况?要是并发症上来,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你负责?”肖扬瞥我一眼,冷飕飕的。
“可也没有像你们这么自私的,为了孩子就不管大人死活!我不同意,你们不能”
“秦宛,别忘了,我是孩子亲生父亲。你跟她非亲非故,还轮不到你来管这些。”
肖扬一句话,我哑口无言。
他把嘴里那根烟拿出来,才又说:“如果她醒了,肯定也会以孩子为重。放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轻易死不了人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能转告一下李茹她妈,到时别嗦就行。你比较擅长跟农村人打交道,算我请求你吧。”
“这不是我分内的事。别指望我。”我咽咽口水,默了一会,“至于你说的李茹不会有事,但愿如此。”
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那边办公室里突然传出阵脚步声。我不想跟他父母打照面,挽起包迅速离开了。肖扬没有阻拦。
夜深,医院外面打不到车,我踩着高跟鞋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招到一台出租。到家时已经将近午夜了,四处一片寂静,黑漆漆的只听得到花园里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