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咂摸一下这番深奥的话，认真说：“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我也很想知道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没问题。有机会的。”许律嘴角仍是那抹浅淡弧度，推推眼镜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车，“一起走？你也没吃晚饭吧，我请。”

我回头看看，突然反应过来：“不不，那怎么行？还是我请你吧，今天麻烦你帮我照看半天孩子，理应我请。”

“我怎么能让你破费。”

“没事的，今天说什么也得我请。”

许律坚决拒绝，我也一步不让。犹豫一会他干脆说：“那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吃饭。走吧，上车，我送你们回家。”

真没想到他会来个釜底抽薪，我低头看看拎在手里的苹果，忙递出去：“那这个你拿着。刚才黎姨给我的，他们自己种的苹果。”

许律看着那个大袋子，半晌才含混问出句：“你……真去予城家了啊？”

话里似乎有别的深意。我的胳膊突然失了点力。

“见到他了？”默了一会，他接过苹果。

“见到了。”我嗯一声。

“他跟你说什么了？”许律嘴角挂着点浅笑，听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我酝酿着，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告诉他：“他说……Angela根本不是纪夏的孩子，不像是在骗我。”

许律定住了，好一会儿才应和两声，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室。我也只好拉着肖青上车。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气氛有点沉闷。

直到到了我租住的地方楼下，解开安全带，熄了火他才侧过头，一字一句问：“其实，一直都挺想念你的手艺的，能请我去你家吃顿便饭吗？”

其实作为一个单身女人，邀请一个大男人到家里吃饭多少有点……暧昧。实在搞不懂许律为什么到了楼下又改主意。

“当，当然……正好我也要回去做饭。”我没理由拒绝，答应了。

我想，他大概的确很想吃顿家常菜吧。自己一个人住不开火，天天不是外卖就是快餐，肯定也是很腻味。

上楼时我还在考虑怎么向李茹介绍许律，拿出手机才发现她给我发过消息，说有事会晚点回来。没有旁人，我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忐忑。

许律倒是很坦然，进屋放下东西就带着肖青玩。我进厨房两荤一素一汤地忙活起来，不一会儿听见有人问：“需不需要我帮你？”

许律挽着袖子站在厨房门口。我正改刀一条鱼，看他一身笔挺衬衫，白净修长的手像是从没做过家务活，笑道：“等着吃就行了。一看您也不像会切鱼的人。”

许律半是嗔怪：“我是天天拿手术刀的人。一条鱼？秦宛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我还没回话，他就过来抢走了我手里的刀。肩头被他胳膊轻轻擦过，四周浮起的是种清泉一样干净清透的气息。我愣了愣，才想起退后两步，给他腾出地方。

“切成什么样？”

“鱼，鱼片。”

刀在我手里和在他手里完全不一样，我几乎看不清手起手落的姿势，只觉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不大的功夫，鱼刺被整个儿剔除，又一会儿，变成了厚薄均匀的一盘鱼片。

“谢……谢。”两分钟，许律把刀递还给我时，我舌头都要打结了。

我做茄汁鱼片，他也没出去，就在一旁打下手，间或和我闲聊两句，谈一些在医院遇到的趣事。香味飘散出来，这种烟火气竟让我有一瞬恍惚。

多少醉生梦死、灯红酒绿，最终却都要回归这平平凡凡的锅灶边。不管多么养尊处优的人，都是向往这种最普通的满足的吧？

靳予城也如此么？他说的“放不下”我，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期冀一份家的感觉？

身旁的人喊了一声，我才回神把那个人从脑海里赶走。见锅里鲜亮的红汤已经开始冒泡，忙关了火。

饭菜上桌，已经将近八点了，大家都饥肠辘辘。摆好碗筷，我正准备给肖青夹菜，许律突然制止我，拿出手机半开玩笑地说：“我得拍一张，馋馋别人。”

“馋哪个别人，你们医院的同事么？”我笑着打趣。

“不告诉你。”许律故作深沉，“咔嚓”拍完照，拿起了筷子。

很快所有饭菜被一扫而光，饭后许律一定要帮忙收拾洗碗。正好肖青困了，我也就由他。把孩子哄睡着，出来时许律擦干净手，拎着外套正打算走。我看快十点了便没挽留。

把他送到大门外，跟他告别。许律走到楼梯口却又顿住脚步。楼道里灯光微弱，镜片下那双眼显得有点晦暗，不过语气很诚挚：“谢谢你，秦宛。今晚我觉得很开心。”

“那……下次有机会还请许医生来吃饭。”我笑笑，顺着他的话。

“一言为定。”他神色笃定。

脚步声很快远了。不一会儿，楼下的汽车引擎声也渐渐淡去。困倦感突然袭来，我回房间躺到床上，抚着身旁孩子熟睡的面庞，有些感触。

一天之间，许律、Angela、靳予城……我似乎又和过去接上了轨。半年前，出走、消失、报仇，本来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从没想过已经偏离的方向有一天还能够重新回来。

更没想过，靳予城仍在等着我。

那晚，我睡得很深，很沉。

之后几天，工作的事忙得我不可开交。既然那位大客户先生要当甩手掌柜，我只好事无巨细的替他把关，一直到订单投入生产，才终于能喘口气。

虽然郭老板那边被人抢了单，好在有这场及时雨，算下来这两个多月好歹没白忙活。

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看着卡里多出来的长串数字，嘴角都按捺不住地往上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没有别的依靠，对我来说，如今钱就是最重要的安全感来源。

第一批货交付出去的当天，我在厂里待了大半天督促工人们出货。下午灰头土脸的一回到公司，这几天挺消停的贺云翔突然又找来，说晚上八点有个客户答谢酒会，刘总亲自主办的，参加的都是公司高层和大客户们。

我刚想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一脸不开窍的眼神：“晟辉的靳总肯定也是会去的，你跟他打过交道，所以我让你也去。这是其他人都没有的待遇，务必盛装出席，知道吗。”

原来又是想卖好。

说起来这些天靳予城没跟我联系，几乎是种神隐状态。我在忙，也没给他打过一通电话。

想到也许真的可以见到他，我答应着，收拾好东西就火速往家里赶。幸而这几天李茹在家休班，可以帮忙照看孩子。

饭后冲过澡，我在柜子里翻了很久却连一件勉强符合“盛装”定义的衣服都找不出，真懊恼这段时间怎么也没想过给自己添置点行头。一边伤脑筋，一边找来找去，视线晃过衣柜角落，终于落到静静躺在那儿，接了不少灰的一个购物袋上。

是上次在酒店避雨，靳予城给我买的那条杏色裙子。

其实想想，他送过我不少衣服。一条裙子，仿佛唤起了很多珍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曾经我们那样亲密，曾经……他是差点就成为我丈夫的人。我犹豫着，把长裙拿出来。丝绸质感上乘，色泽柔亮，简洁优雅的款式应付这种场合倒是足够。只是不知道被他看到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