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安青手腕上还在淌血，地毯上都是血点子。肖扬把她抱回房间放到床上，握着她的手一直在痛心：“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我把纱布放到床头，他很快抢过去，扯出一大截小心缠在她伤口上。

那种担忧不是装得出来的。再怎样，颜安青依然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我默默转身，才看到墙角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肖青刚才大概在午睡，听到动静起来的。他一动不动，一双大眼睛定定看着我，我知道那是在求助，心里一酸，急忙过去抱起他，出来时关上了门。

天色渐黑，我抱着他坐到沙发里，他盯着地上杂乱的血迹，一阵一阵抖得厉害。我紧紧把他环进怀里，却也只是更明显地感觉到他的颤栗和恐惧。

夜里肖扬父母没有回来。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就那样搂着他，一直睁着眼。

肖扬一直没出来。后来屋子里传出说话声，颜安青情况似乎稳定了。我知道就算割腕，她肯定也舍不得割太深。

如果她就这样死掉，我会不会高兴？我设想了一下，想不出结果。

半夜迷迷糊糊地被某些动静吵醒，睁开眼才分辨出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颜安青叫得可真是动情，也不知道有多少成分是故意装出来想让我听到的。

早上肖青很早就醒了，我给他做早餐。肖扬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像是想说什么。

我端着一小碗热腾腾的面条，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只说：“让一下。”

肖扬挪开一步，始终也没说一个字。

十点多钟，周洁琼终于回来了。屋子我收拾过，但血迹早洗不掉。她看到也没问，大概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吧。

稍晚一点，又有人敲门，是颜安青的妈妈，还有另一个四十左右，穿一身黑色西装，戴副眼镜，看上去挺儒雅的男人。

我定定看着两张毫无善意的沉黑面孔。另一边，颜安青自己起来了，弱不禁风地走出房间，一看到他们无比较弱喊了声：“妈妈。大哥……”

原来那个人是颜安青的哥哥？我有点意外，他的气质长相跟她完全不同，而且和她妈妈站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母子俩。甚至不像是一家人。

“苦命的儿啊！”颜安青妈妈一进屋，就扯着嗓子哭喊。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一声像极了我们乡下职业哭丧的妇女。

颜安青立刻扑进她妈妈怀里，呜呜咽咽地委屈极了。

“宝贝别怕，妈豁出去跟他们拼命也不会让你受这气。大不了，我们娘俩一起从这儿跳下去，到那时，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话音一落，颜安青哭得更厉害。肖青被这场面吓到，紧贴着躲在我身后。我悄悄把他的小手握进手心，立在那儿没动。

我很奇怪，她们之前对待李茹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今天怎么全不见了，反倒装起柔弱来。

屋子里几个人表情严肃。颜安青的哥哥终于开了口：“安青，别哭了。正好今天都在这儿，有事说清楚就行了。”

周洁琼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了眼颜安青的妈妈，语气是冷的：“亲家，他们小俩口吵架不小心动了点手，你怎么还把志俊叫来了？”

“你叫我一声亲家，难道我们讨个公道还不行吗？”颜安青妈妈低眉顺眼，话却不太中听，“是，我们安青没能耐，是高攀了你们肖家。可这些年该忍的都忍过来了，你们也不能这么作践我女儿吧？”

周洁琼没吭气。

“伯母，您别多心。”叫志俊的人视线往我这边扫过，皱皱眉只说：“是我听说了他们的情况自己要来的。算我冒昧，但有些话看来今天是不说不行了。”

一屋子人脸色都很难看。

“志俊，你说。”周洁琼从齿缝里挤出四个字，脸上寒霜更厚，像罩了层冰做的面具。

“哥……”肖扬似乎有话，喊了一声，却被硬生生打断了。

“肖扬。本来你们小家庭的事我是不想插手的。安青好几回跟我哭诉说你对她不忠，我都劝她，谁的婚姻没有点磕磕绊绊，各退一步也就没事了。没想到你现在还得寸进尺，把人领到家里来。不仅如此，还把安青气得要割腕自杀。这就太说不过去了吧？”

他叹口气，一字一句沉稳也硬气：“肖扬，你这样是不是太不把我们颜家放在眼里了？我希望你能给个解释。”

肖扬没出声。确实，也没法解释。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在对付颜安青一个人，还有她身后的一大家子。以前她总说自己家世好，那时我还没什么感觉。可今天看到颜志俊这个人，还有周洁琼、肖扬的态度，可能颜家在南城确实算有点能耐吧。

正在僵持，颜安青抽抽搭搭，突然走过去拽了把颜志俊的衣袖：“哥，你别怪他。昨天肖扬陪了我一晚上，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是这个女人一直纠缠他，赶都赶不走。他本来不想再跟她来往，她却非要住到这里来，还说宁愿给他爸妈当免费保姆，也不想离开他……”

我不知道这些是肖扬的原话还是被她添油加醋过的，强忍着直往上冲的血气，没有反驳。

“昨天，看到我她也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还把我骂的狗血喷头，想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我也是太气了太恨了，一时冲动才……想不开。”

说着颜安青举起自己缠了厚厚一圈纱布的手腕，看着纱布上印出的一点淡红色血迹挤出两行泪，更加楚楚可怜。

“孩子，谁都不怨，只怨我们太老实本分，才被人当傻子耍啊。”她妈妈也掉了点泪，两个人抱头痛哭。

不用想，这个“耍人”的人就是指我了。真是场不搭棚的好戏。还“老实本分”，真搞不懂她们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的。

颜志俊看看我，眉头更深：“这位女士，想必你也知道肖扬是有妻有子的人。你这样破坏别人的家庭，就一点不觉得愧疚么？”

我脸烫得难受，还没来得及说话，刚刚还柔弱得不得了的颜安青一下来了劲：“是啊！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么，干什么不好非要抢别人老公！长得跟黄脸婆似的以为自己还嫩呢，勾引男人也不照照镜子？你是不是看别人过得好就受不了，心理扭曲啊？！”

说完，又在那儿嘤嘤嘤地直哭。她妈妈抱住她，暗暗看我一眼，含锋带刺，简直恨不能用眼神杀了我。

我是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指着鼻子骂，心里怄得吐血。可想想，她说的也没错，现在确实是我在跟她抢男人，是我在破坏她的婚姻。

突然想到靳予城那句话，凝视深渊时深渊也会报以凝视。人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别指望还能有清白。我说我要去当“恶龙”，可真正陷入这种困境里，我才了解那到底是种什么感受。

可一想到我妈，想到小小的，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我又觉得，做什么都不为过。我就是要逼她，就是要让她尝尝这种苦不堪言的滋味。

所以人一旦想要报复时，首先要丢弃的就是自我吧。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我早就一步步踏进深渊，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