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人多热闹,也好有个照应。”靳予城很不以为然。
车开出一段距离,他才突然想起来问:“对了,有没有给你妈打个电话?”
“没有。”我看一眼身旁那个西装笔挺的侧影,笑了笑,“打算给她一个惊喜。”
我妈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会给她领回这么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用什么词都不足以形容的准女婿回来。
那时,她对我所有的担惊受怕,为我受过的所有憋屈难过应该会全部烟消云散吧?
从南城到乡下,如果道路顺畅也就三、四个小时时间。我们是中午出发,怎么的下午也能到了,不过半路,天上突然飘起雪。
一开始小米粒一样,后来越下越大,路上也很快出现积雪。
靳予城放慢速度,车开得很小心。
我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雪花,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南城很少下雪,盼了很久,竟然在这样的时候落下来,也许是种预兆。明年,一切会顺利,平安。我这样想着。
路程还有一半,时间也很长。大约是觉得车里沉闷,靳予城开了音乐。
几乎是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我就听出来了。第一次去皇庭国际见许律他们时,他点的那支曲子。
清澈透亮的八音盒过后,大提琴琴弦上流出的是低缓忧伤的曲调。
熟悉的乐音一下把我抛回当时的心境中。他第一次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
那时,我还对这份感情惊惶不安。不过大概也是从那时起,我就已经不知不觉,被身旁这个人牢牢吸引住了。
“这支曲子叫什么?”
“Incantato。”靳予城念了一个我完全不懂的单词,声音低沉又好听。
“是什么意思……?”
“意大利语,幸会。”
“幸……会?”
“嗯。”他看看我,笑了笑。
我拨拨发丝,耳边泛上一层热意。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要放这支曲子,不过遇见靳予城,对我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幸运。
车窗外,雪花一朵一朵鹅毛一样,车里,乐声流淌。
我心里,只有对将来的美好憧憬。
当他的妻子,照顾我们的孩子,过平静无扰的生活,还有……
“予城……”我想起件事,清清嗓子叫了一声。
“嗯?”他嗓音很磁性。
“等孩子们大一点,我也想再出去找工作。”
“怎么,怕我养不起你?”
“不是。”我弯起嘴角笑笑说,“之前看到你的那些秘书们,一个个精明能干,真让人又羡慕又嫉妒。”
“好办。我在办公室给你留个位置,安排个‘秘书长’的职务,怎样?”
“讨厌!”我红着脸,一下笑出了声。
他看我一眼,嘴角也漾起一抹浅笑。
默了一会,我认真说:“我是说真的。我妈一直对我期望很高,她说,女孩也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不用依附别人。我一直想当个职场女强人,在更广阔的领域实现自己。所以,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自己出去闯闯。”
雪落无声。一只温热大手突然握住了我有些冰凉的手指。
“可以。等孩子们大一点,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靳予城声音很温柔,看向我的眼神也很温柔。
路在脚下蔓延,似乎永无边际。皑皑白雪映得天边一片红亮。
那时,我对未来真的是充满希冀的。
完全没有预料过,看似顺遂的生活正如同一头野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将我拆吃入腹……
几个小时之后,车终于停在了老房子前。我裹紧衣服,下车踩着厚厚一层积雪走到门口,敲门。
很久,却没人应声。
“妈,妈!是我,小宛……”
我站在门外,连拍带喊,手掌都拍疼了,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靳予城停好车过来,也帮着敲了几下。
静下来,我仔细听屋里。奇怪,我妈一向睡觉很轻,一点点声音都会被吵醒。现在还不到八点,也不可能这么早就睡得这么沉。
“会不会是出去了?”
我茫然看看身旁的人,摇摇头。
大雪漫天,能去哪里?而且自从发生那些事以来,无论是亲戚还是邻居,都跟我们疏远了很多。
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
“让开,我来。”
靳予城让我往后站,自己走到门口,卯足劲撞了几下,那扇破旧的木门应声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我两步走进去,点亮灯,一眼看到地上趴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冷不防地看到这场面,我脑子一空,僵在门口。
“伯母!”身后靳予城很快冲过去,蹲下身像是想扶起我妈。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跑过去。他却突然又站了起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死死按住我后脑勺。
“别看……”
低哑声音里带着丝丝颤抖。我突然没来由地狠狠打了个冷颤,挣扎着抬起头,从他指缝间瞟了一眼地上……
眼前忽然一片红,大概流的已经不是泪,而是血。
稍晚一点,丨警丨察来了,法医也来了。鉴定结果是心脏病突发,已经去世一个星期,就在我出院后不久。
外面一片漆黑,冰天雪地。我浑身冰冷,木然看着他们用一块白布盖在我妈身上,把她抬出去,突然疯了似的跑过去,扑在担架上死死拦住他们,失声恸哭。
如果我经常来看她,如果我早一点回来,如果……如果……
只是再多如果,也换不回我妈轻轻的一声“小宛”。
泪像决了堤一般,嘶哑哭泣在黑夜里异常刺耳。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一切刚开始有转机,前路一片光明的时候,老天又跟我开这种玩笑?
靳予城过来劝我,把我拉开。我终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抬走我妈,微弱车灯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雪夜中。
三天后,遗体火化。
葬礼,后事都是靳予城一手包办,我只失了魂一样,整天浑浑噩噩。
也不知是不是人死怨消,一直躲我们跟躲什么似的亲戚邻居们又都上门了。我冷眼看他们跟靳予城装腔作势,只想着,如果他们中间但凡有一个人,平时能关心一下我妈,又或者不那么冷漠,我妈也不至于这样悲惨,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七天都没人发现……
眼前又一阵模糊。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无尽的懊悔。
在乡下滞留几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靳予城站在车旁等我。我静静回望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用一把大锁锁上了门。
刚要上车,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邻居家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叫住我。
“孩儿啊,这就要走了?”
我站在那里,漠然点头。她颤颤巍巍走过来,看我两眼,欲言又止说:“有件事,他们不让我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前些天,我在家睡午觉的时候,听到你妈在跟谁吵架,吵得可凶了。我儿子儿媳都说我肯定是做梦,可明明看到有个人从屋里出来,哪能是做梦呢?”
沙哑的嗓音说话都有些困难,不过我还是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是什么人?”我疑惑着问,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靳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