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眼神很温暖沉静,没有刻意悲悯,却满是怜爱。
雪姬很熟悉这种眼神。
她在青山剑狱里住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次。
没有人去看望过她,或者说敢去看她。
只有井九曾经隔着通道里的千里冰封阵,与她对坐无言数次。
但它经常去看她,因为这是它的责任。
每天巡视剑狱三次。
一年便是千次。
一百年便是十万次。
隔着那条通道,十万次对视,怎能不熟悉?
“嘤嘤。”
雪姬的声音很虚弱,但还是像以往那般强势而不容质疑。
她想告诉对方没有谁能改变这一切,我都不行,你当然不行,所以走吧。
那个温暖的眼神里多了些笑意。
不是嘲弄的笑意,是安慰的笑意。
那片黑色落了下来。
如雪落无声。
尸狗缓慢而轻柔地落在了黑色方尖碑的碑面上。
黑色方尖碑仿佛自由延展,无限宽广。
这般站着,便是踩着。
从画面来看,倒与它在朝天大陆踩着上德峰变成的黑玉盘有些相似。
尸狗低下头,咬住了雪姬。
与它如山般的巨大身躯相比,雪姬就像一个小奶团子。
不管猫还是狗,要带孩子离开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
而当那个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不管猫还是狗都会变得非常可怕。
伴着一声低哮。
如夜的宇宙颤动了一丝。
它咬住雪姬,微微沉腰,用力地向外拉去。
如黑色荒原般的身体表面,肌肉如山脉隆起,暴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千余年来它第一次全力发动,便是与来自更高级文明的神器对抗!
空间震荡不安,无数道鲜血如箭般激射而出,消散在太空里。
为了寻找阵眼,它在太阳系剑阵里飘流了很长时间,被万千剑道所伤,只是凭着无比深厚的神通以及对青山剑意的了解,强行镇压住伤势,把那些剑意都封存在了身体表面,此刻尽数爆发了出来。
那些血水落在了黑色碑面上,如珠子般滚走,有些则溅回了它的嘴里。
如雪峰般的犬牙里,雪姬沾着了那些血,不知从何处涌来了一道精神,发出诡异而疯狂的笑声。
无数道寒意,裹着那些血珠,轰然炸开,空间再次震荡起来。
雪白的小手缓缓从黑色碑面里拉了出来!
当雪姬与尸狗在太阳那边对抗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力量时,火星上的仙人们也在继续对抗太阳系剑阵。
大气层已经被压扁到距离荒原地表只有数十公分的距离,很多地方都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地貌。
只有那座最高的奥林匹斯山在众仙之阵的保护下,保持着原样,只不过向四周望去,再也看不到天空与别的景物,仿佛已经来到了宇宙里,有着一种遗然独立的感觉。
来自太阳那边的剧烈气息波动穿透了太阳以及整剑阵,来到了此间。
众仙震撼无语,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这座阵要破了?”顾左有些不可思议说道。
如此剧烈而突然的变化自然是离开火星的雪姬带来的。
赵腊月忽然望向花溪,说道:“原来那个东西在阵眼里。”
人们听不懂她说的东西是什么,只有童颜微微挑眉,露出难得一见的忧郁。
花溪微笑说道:“是的,很多年前我就给了沈青山。”
就算不知道她与赵腊月说的东西是什么,众人也隐约感觉到了些不对。
赵腊月沉默不语,心想原来如此。
青山祖师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消耗了无数资源建构起了这座太阳系剑阵,并不是为了自囚。
她望向宇宙里,感受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剑意,仿佛看到了一片极大的蛛网。
这座太阳系剑阵不是监狱,是一个网。
等着他们所有人来自投罗网。
首先是童颜、沈云埋以及他们从朝天大陆带出来的飞升者。
接着是柳十岁与曾举。
最后便是她与井九、雪姬。
青山祖师要用这张网留下所有人、杀死雪姬,便能握住井九这把剑。
到时候他便能横扫宇宙,继续完成那位神明未竟的伟业。
真是了不起的构想、匪夷所思的实现能力。
确实匪夷所思。
不管是她还是井九都没有想到,那个少女会把那个东西给青山祖师。
那个东西能够控制雪姬,对人类文明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事物。
不管是按照神明的想法还是机械智慧的规则,那个少女都应该把这个东西自我保管,绝对不能给别人。
这说明,她对青山祖师的信任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对神明与规则的敬畏。
“我说过我们是真正的战友,就像你和井九。”花溪看着她微笑说道。
井九忽然说道:“杀了她。”
这句话他说的非常随意,但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想都没有想便做出了决定。
赵腊月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犹豫,没有想为何要杀花溪,直接便开始想杀她。
她的剑意这时候深在花溪的大脑里,只需要动念,便能把她的生命与思想尽数斩成碎片,神明都救不得。
花溪以最快的语速说了一句话。
事实上当井九无情的薄唇刚刚开启,还没有来得及说出第一个杀字的时候,她就开始说话。
当井九把杀了她这三个字说完的时候,她的那句话也说完了。
“控制东西的方法在祖星上。”
赵腊月听到了那句话,也看到了井九的眼神,所以花溪没有死,只是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继几十万年前的铁道边、伽雷通道的那艘战舰之后,这是她漫长生命里第三次面临真正的死亡威胁。
仙人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明白了些什么。
众人早就推演清楚,这座太阳系剑阵是个极高妙的互隐阵。
只要阵眼存在,他们便无法直接攻击阵枢。
童颜等人用了这么多天时间,用尽平生所学与智慧,终于找到了阵眼。
现在看来,那个阵眼很难被摧毁,雪姬甚至都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指望卓如岁能够杀死祖师,直接毁掉阵枢?
那还不如直接指望太阳下一刻就会爆炸好了。
卓如岁做了足够多的事情,那已经是他的能力上限。
有些人心里甚至生出了绝望的情绪。
“你要说什么?”沈云埋忽然看着井九说道。
先前井九说要对着整个太阳系广播,现在想来应该便与随后发生的事情有关。
别的人也望向井九,想要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他要对祖星那边说些什么。
在他们想来,井九向太阳系做广播,当然是要与祖师谈判,不然还有什么可能?
井九看着遥远的蓝色星球,视线落在那颗伴星上,想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情。他与白真人的最后一战时,尸狗挡住了天空里的太阳,让整个世界变得黑暗起来。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知道那是所谓日食——太阳被月亮挡住了。
“已经到了最后。如果你在这里,那就出手,不要总这么粘糊。”他看着那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