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旁的地板上有件破碎的黑色道衣,更准确来说就是几条破布。
恩生躺在医疗舱里,接受着激光的雕刻治疗,同时借助阵法修复着剑灵。
无恩门的开派祖师,境界实力当然极强,只是也非常倔强。
“这颗丹药用超微粒子机器人做过分拣,效用提升了三倍。”曾举取出一枚青色的丹药,放在了他的身边,接着说道:“以后如果在战场上再次违抗军令,我一定会处罚你。”
“首先,不要真觉得我们是军人,其次,我想不出来你能怎么处罚我。”恩生面无表情说道:“而且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承担责任。”
曾举叹了口气,说道:“如果初始空间如我们过往这些年常见的一般,还可以试着用核弹,但这次出来便是二百多米宽,只能动用融蚀设备,而你也清楚直到现在为止,精确融蚀只有两次真正成功,就是沈云埋的那两次,所以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恩生说道:“精确融蚀确实很难,有些像绣花,但既然沈云埋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曾举沉默了会儿,说道:“他本来与我们就不一样。”
沈云埋的身体经过特殊改造,而且改造的非常彻底,全然不是组装一个机械臂、加一个激光炮这般简单,甚至有些破茧者暗中怀疑,这种改造是不是本来就是冲着融蚀空间裂缝甚至……更大的目的而行。
恩生用机械臂担住那颗丹药送到脸前。他以前没有使用机械臂的经验,动作有些缓慢而笨拙。看着那颗青色的丹药,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立刻服进去,说道:“你去与祖师说,把他接回来吧。”
这句话里说的他自然是沈云埋。很多破茧者都不理解为何祖师忽然留下一个血脉后代,后来了解沈云埋后也很难喜欢这个年轻人,可是只有真正经历过沈云埋曾经经历的那些事,他们才会明白那个年轻人的狂妄与自信是有道理的,至少是可以被允许的。
沈云埋已经消声匿迹很长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与井九有关,但现在空间裂缝越来越多,这次的空间裂缝更是历代级的存在,所有人都需要他回来。
“死了的人怎么接回来?”
一道清淡的声音在医疗区域远处的角落里响起。
那里没有医疗舱也没有手术台,地上有一个金属盘。
欢喜僧坐在盘中央,僧衣早已除去,露出满是金色创口的瘦弱身躯。
处暗者真的很可怕,他与当初的井九一样险些死在对方的自爆之下。当然他比井九的准备要充分很多,金身虽破,但没有陷入长时间的昏迷,静修一段时间便能复原。
曾举走到他的身前,盘膝坐了下来,看着他微微一笑,神情很是欣慰。
就像是一位老师看到当年的学生成了国之栋梁,经世之才。
很多年前,一个农夫离开墨丘的那间草屋,做了苦力,当了将军,杀场悟道,最终拜在了一茅斋某位圣人的门下。那位圣人飞升后,农夫继续游历世界,又去了很多地方,甚至还偷偷学了些青山剑道,最终创建果成寺,成了禅宗之祖,也就是如今的欢喜僧。
那位圣人便是曾举。
“老师,好些年不见了。”欢喜僧看着他眼里满是欢喜,“这一年里我时常想去探望您。”
当年他在果成寺肉身坐化,来到这个世界后,专程请青山祖师安排与曾举见过一面。其后这些年,曾举一直在857地心监控暗物之海的动静,计算如何点燃那些恒星,只是因为要考察井九、解决战舰被浸染出来过两次,便是连雾外星系的那次飞升者大会都没有参加。
师徒二人真的是多年未见了。
曾举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你想去杀我?”
欢喜僧说道:“是啊。”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很没道理的说法,偏偏曾举就这样问了,而欢喜僧就这样应了。
通天境大物都能感觉到天地之机,更不要说飞升的仙人,曾举是真正的圣人,自然不会算错。
再如何荒诞的推论,只要能够被推论出来,那就必然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曾举没有问欢喜僧为何要欺师灭祖,要杀自己,欢喜僧却主动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不管是星门大学还是别的什么大学,那些教授们的研究最终抵达的领域,或者说生出的猜想都是正确的。无论质量还是引力推算都可以轻易得出结论,暗物质的世界占据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份额,既然如此,凭什么认为我们生活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很明显,暗物之海才是真正的主世界。”
曾举听过很多类似的学说与推论,神情平静,没有急着做任何反驳。
“扭率空洞可能是主世界堤坝里的虫洞,暗物之海可能只是堤那边的河水,不管怎么想,我们以及我们生活的世界都不重要,只是隐藏在幽暗里的一个次元空间罢了,当我们在主世界里挖洞,想要找到捷径的时候,又如何能够阻止那些河水涌过来?”
欢喜僧继续说道:“当洪水涌过来的时候,我们这些生活在幽暗洞穴里的蚂蚁,可以热情的工作,可以不畏死的挣扎,但怎么能挡住对方?这些年你也看到了,我们所在的宇宙千疮百孔,根本不可能补好,就算调用极其大量的能源拆墙来补,最终也只能延缓一下这个过程,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
剑仙恩生躺在医疗舱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对话声,剑眉微挑,把那颗青色的丹药扔进嘴里,咔嘣咔嘣像嚼豆子般嚼碎,吞了下去,声音微沉说道:“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你灭了那个处暗者,还真以为你要投降。”
“投降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的事情。那些母巢太过强大,尤其是处暗者,以景阳的天赋才质都险些死在它面前,我又能挡住对方几次?你们应该很清楚,那些母巢是孢子的集合、怪物的杂作,那些处暗者的根基更是朝天大陆的那些远古神与巨人,那些生命比我们人类修行者更加强大,最终还是臣服在暗物之海的毁灭意志之下,变成了永恒的雕像,只有那只朱鸟最终选择了燃烧自己,与那片暗物之海同归于尽。”
欢喜僧看着曾举的眼睛问道:“我们自信的道理究竟又来自哪里呢?”
医疗区域里非常安静,只有天花板上悬挂着的治疗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感觉就像是宇宙的背景噪音。
剑仙恩生闭着眼睛,感受着那颗青色丹药的药力在身体里的散发,感受着仙气的补满,身体左侧的机械臂安静得就像是没有了能源,右手的指间已经开始积蕴剑意。他对欢喜僧说,如果不是看着他灭了那名处暗者,还以为他要投降——这句话里的以为其实另有深意,不然他为何会抓紧时间吞了那颗丹药?
低沉的医疗机械噪音忽然消失无踪,那是因为整个医疗区域都被一道阵法隔绝开来,恩生缓缓睁开眼睛,从医疗舱的侧壁里取出一管药剂,折断细颈,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进去。片刻后他的眼眸深处散发出妖异的绿光,整个人的精神恢复了很多,甚至显得有些兴奋。他缓缓从医疗舱里坐了起来,伸手召回那道如梭般的仙剑,看着欢喜僧的背影说道:“我不想把自己树立成一座雕像,只想如朱鸟一般尽情燃烧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