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老祖稀疏的头发在罡风里到处乱飘,显得很是欢快,“不过我现在觉得,和你在一起,看你做这些事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也觉得这样活着很有意思。”阴三笑了起来。
他的脸有些变形,笑容有些可怕,但眼睛还是那样的清澈,笑意依然如春风一般。
“当年他拿了你的命牌,肯定有些想法,你今天就不要动了,好好休息。”
他接着对阴凤说道:“如果我出了事,你就回青山,他们也不会对你如何。”
阴凤眼神微冷说道:“你不在青山,我回去做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风雪骤停,天空里的那些阴云消失无踪,雷暴漩涡形成的色块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蓝色。
这片蓝色是如此的纯净,竟让人有些害怕,显得妖异至极。
南方数百里外,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已经这么强了吗?”
玄阴老祖摸了摸稀疏的头发,眯着眼睛看着那处,杀意渐盛。
阴三取出骨笛,用袖子擦了擦,准备吹奏一曲。
风雪骤消,宇宙锋在碧蓝的天空里,映照着天色,就像是更浓些的一片蓝。
阿大飘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远方那艘宝船,眼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战意。
怂只是一种天性,在没有退路的情形下,青山镇守的强大理性告诉它,只有拼死一战,才能活下来。
井九也在看着那艘宝船。
阴三静静看着天空里的黑点。
二人的视线就此对上。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冰海忽然震动起来,生出无数道裂痕。
雪原生起浪潮,就像是千军万马在奔涌,向着海岸线狂奔而至。
“不愧是真人。”
阴凤看着阴三,的眼里满是敬慕。
然后他望向天空里的那个小黑点,眼里满是敬畏,说道:“景阳真人也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个屁!”
玄阴老祖望着雪原方向,脸色难看至极,就像刚死了祖宗。
数百里的天空里,阿大看着雪原方向,脸色也很难看。
一道神识从遥远的雪国而来。
冰海上的那些裂痕,那些如奔马般的雪尘,都是随神识而至的威压。
隔着数千里远,只凭神识便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放眼朝天大陆只有一位。
两边隔得太远,那道神识没有什么杀伤力,可是……她就在这里。
或者说,她隔着万里之遥,看着这里。
雪尘涌过海岸线,来到冰海上,变成漫天微雪。
那道神识便在那些雪花里。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抹好奇的意味。
“看来你们打不成了。”
阿大看着井九,眼神极为复杂:“你们师兄弟要不要先联手和她打一场?”
第三十六章该孤寂的,在哪里都孤寂
人为什么会难过?
难过就是难过。
春风难过白城,英雄难过美人。
情关难过,生死关更难过。
井九难过自然不是因为怯懦,也不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想到了很多前尘往事,至少不全然如此。
那人对他来说确实是特别的,但终究是那人自己,若能一剑杀了,自然杀了。
“我们终将失去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只剩下孤寂本身。”
井九摸着怀里的猫,看着夜空里的星,感受着宇宙锋的清冷,对赵腊月说道。
赵腊月没有说话,因为她这时候很难过,就像当初在梅会时一样,总觉得他正在慢慢离开这个世界。
活在世间,总会遇到各种变故、变心、最后还有无法摆脱的死亡。
就算是修道者可以长生、甚至永生也改变不了,那样反而只能让他们更加清醒地看到所有别离。
大道必须无情,不然任何人最终都会发疯。
就算井九早已越过这道关隘,在追寻大道的过程里,孤寂依然会不时冒出来。
所有的难过、伤心、软弱与暴怒都源自于此。
这并不是坏事。
就像被割伤的树皮溢出的蜡会变成了最名贵的宝石,孤寂可以帮助修道者再次寻找到平静,道心重新宁静。
很多修道者会刻意寻求这样的经验,以求感悟,果成寺的蹈红尘传人便是这样的意思。
当然,这需要你有能力克服它,吸收它,这往往需要很多痛苦作为代价,需要很长的时间。
满天繁星依然。
天地依然。
他也依然。
回来数十年,今夜他第一次流露出些寻常的情绪,然后到此为止。
赵腊月看着他,眼里满是仰慕的神情。
阿大看着他,眼里满是敬畏的神情。
他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便能放下,是因为有更高远的目标。
他很清楚,孤寂是自己必须承受的代价。
管你是心意还是行李,管你有没有重量,井九说放下便是真的放下。
他不再去想孤寂那个词,不再难过,不再愤怒,平静地开始推演计算。
——就像阿大说的那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那这些年他为何如此执,会去了那么多地方,想了那么多方法要找到太平?这可能是被天近人留下来的那缕神识影响,但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原因,那就是他需要一个答案。
去年春末夏初,在适越峰与镜宗里翻了那么多书,得出的结论是烟消云散阵一开始就有问题,这也就意味着从一开始那人便不想他飞升。
于是他更加需要那个答案。
三百多年前果成寺事变,前代神皇被太平真人重伤,只活了几年便死了,寺里辈份最高、境界最高的那位老僧更是当场身死,被迫转生为山妖之子。
接着便是他带着柳词、元骑鲸发起了那场反叛。
如果是那之后,那人害他有很充分的理由,可为何之前他便要如此做?
而且如果那人想要重新统治朝天大陆,实践那个疯狂而邪恶的想法,自己飞升离开岂不是最好的事情?
是的,井九想要问的那个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听上去真的很像三流里的常见发问,就像另一个很经典的问题,为什么不爱了?
自然不是因为你变丑了,只是厌烦你了,所以眼里的你越来越丑。
但万物自有运转的规则,不像男欢女爱那般没道理,有果便必然有因,任何事总要有个理由。
这个问题同样适合中州派的白刃先人。不管中州派有怎样的野心,景阳飞升离开都应该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事情,白刃为何会偷袭他,从而带来这么多的变数?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井九,直到在平谷寺里听到会元僧的三句遗言,才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现在那人已经开始羽化,或者死去,或者变成另一种存在,想来他很难再问到答案,那么便只能自己去寻找。
怎样才能找到答案?他需要一块他山之石或者一面可以照见自己的镜子。
飞升成功,却又被打落尘埃,这样的经历在修行界的历史上极其罕见。
朝天大陆的传说故事里确实有好些谪仙,但绝大多数都只是以讹传讹,只有一个人有可能是真的。
南趋被逐离青山之后,据说在海上某座岛上遇到前代剑仙洞府,拿到传承,成就雾岛老祖的威名。
那片海便是西海,很有意思的是,那座岛叫做坠仙岛。
五年前,柳词一剑重伤西海剑神,杀死了南趋。
剑光所及之处,西海剑派弟子死伤惨重,镇派神兽飞鲸也变成了无数块巨大的肉团,沉降到了深深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