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段时间,那位年轻公子终于缓过劲来,艰难起身,对着井九躬身行礼,谢过救命之恩。
然后他转向轮椅里的过冬,想要道谢,身体却僵住了。
轮椅里的少女看着有些虚弱,神情却是那样的平静,仿佛已经看淡生死。
年轻公子的眼睛明亮起来,就像星星一般。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道光。
过冬不喜欢这种热烈的眼神,说道:“走吧。”
井九推着轮椅离开。
年轻公子怔怔看着他们离开,半晌后才醒过神来,赶紧追了上去,连声道谢,询问他们的来历。
过冬没有看他一眼。
年轻公子想到一种可能,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好生孟浪,有些结巴说道:“二位,二位是……”
井九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与她究竟应该算是何种关系。
过往数百年里,他们曾经数次对战,胜负却不重要。
共参大道,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不是敌人,却立誓再不相见。
这是什么关系?
赵腊月听过景阳真人与连三月的那些往事后,曾经有过自己的判断。
这种关系很复杂。
所以她面对水月庵的时候,才会那般警惕。
现在看来,赵腊月的判断非常准确。
轮椅忽然停下。
因为过冬的手落在了两侧。
“我们是兄妹。”
她平静说道。
听到这个答案,那位年轻公子无比惊喜,觉得天地都要醉了。
井九眼帘微垂,睫毛不动。
就像水里的荷花。
忽有风来。
第八十七章对马弹琴李公子
年轻公子姓李,父亲是大原城的太守,他便等若是大原城的皇子。
因为家教甚严的缘故,他身边没有太多狐朋狗友,但还是难免会有很多应酬。
昨天夜里,他被一位朋友请吃酒宴。
那位朋友知道如果在城里,他肯定不敢踏足青楼,便把地点选在了城外溪畔。
这里有几家饮食与姑娘都很贵的院子。
李公子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在席上如坐针毡,被灌了几杯酒后再也无法安坐,借着小解的由头溜了出去。
这家院子远在山间,夜色深沉,他慌乱之下迷了路,沿着溪水而行,来到这片满是荷花的潭边。
他再不敢随意行走,在山坡上抱着双膝,竟是熬了一整夜。
他那位朋友与院子里的人发现后,自然很是着急,却是向山外搜去,哪里想到他在溪水上游。
坐了半夜,李公子身体早已僵硬,晨光出现,他贪着去看荷花,竟是没有站稳,直接落到了水里,险些被淹死。
幸运的是,当时水边有两个人。
井九自然不会打听这些事情,这都是李公子自己说的。
李公子跟着他们一路回到庵堂,不停说着自己的事,如果路程再远些,可能他会把自己的生平都讲一遍。
井九与过冬没有理他,他也不在乎,直到被那位老尼姑拦住,才停止述说,有些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李公子再次来到庵堂,带着几辆大车,车里都是备好的礼物。
他专程前来致谢,求见井九。
他想见的当然是轮椅里那个柔弱而漠然的姑娘,但哪能直接要求见她,这是基本的礼数问题。
井九没有见他,准确地说,老尼姑根本没有通传。
李公子也不生气,回头看着那几大车礼物,心想自己确实太过俗气。
接下来几天,李公子每天都会前来庵堂拜访。
被老尼拒绝后,他会在庵堂外站半个时辰然后离开,显得很有修养,但又很执着。
如果没有下雨刮风,便会有大太阳,盛夏时节的庵堂外,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好受。
李公子坚持前来,自然是想要表现自己的诚意,用毅力与决心打动人。
问题在于,庵堂里的那两个人不可能被这种事情打动。
最热的那天,李公子没有出现,老尼姑有些意外,也终于安下心来。
夜色渐上,他却再次出现在庵堂外。
他没有惊动老尼,鼓起勇气走进庵堂,被草地上的那匹大马吓了一跳。
谁家会把马像猫狗一样散养着?
李公子对着马嘘了一声,走到石桥前方。
桥那边是一层薄雾,看不清楚画面,但他相信,坐轮椅的姑娘就在那边。
他解下古琴,盘膝坐在地上,开始弹奏。
淙淙如水的琴声出现在夜色里。
最开始的时候,他很不安,怕老尼过来撵自己,更怕那位兄长过来打自己。
时辰还早,可那位姑娘身子柔弱,也许睡的较常人早,自己用琴声扰人清梦,被打也是自找……
想着这些事情,琴声稍乱,然后重新回复正常。
老尼姑没有出现,井九也没有跳出来打杀他,庵堂里一片宁静,只有琴声。
忽然有蹄声响起。
那匹马踱了过来,站在他的身边听着。
李公子不觉难堪,反而很开心,琴声欢快了些许。
半个时辰后,他结束了演奏,起身背起古琴,与马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走出庵堂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头的情绪,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巴。
后面的这些天,李公子没有在庵堂外晒太阳,或被风吹雨打,而是入夜后才会“潜”入庵堂,弹上数曲。
没有人来管他,只是那匹马会驻足静听,他还是很开心。
只要琴声在这里,总会被她听到。
石桥那头,薄雾不散。
禅室圆窗,井九与过冬对坐,静静听着琴声。
井九不会弹琴。
过冬曾经在梅会里拿过琴道第一,却同样不会弹琴。
但他们能听出来琴声的好与坏。
李公子的琴声很不错,很干净。
所以他们没有赶人。
刚才那曲是流水。
现在弹的是良宵引。
井九知道今夜就到这里了。
就这样,日子如流水一般无声而去。
有琴声作伴,暑意似乎不再那般难熬,而且正渐渐消散,真可称得上良宵。
某夜,琴声没有出现。
井九与过冬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随后的那些天,琴声再也没有出现。
李公子也没有来过庵堂。
很多事情都是失去了,或者即将失去,才会觉得珍贵。
井九不觉得那琴声如何珍贵,但偶尔还是会想起。
他与过冬继续在庵堂里静养,直到圆窗外的树叶都红了。
又看了几日秋景,便到了离开的时候。
老尼不是修行者,寿元将尽,看似寻常别离,其实便难再见。
过冬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自己推着轮椅出了庵堂。
老尼收回视线,望向井九说道:“冬姑娘性情看着冷,其实心热,请您好好照顾。”
井九说道:“我会的。”
老尼又问道:“那位李公子留下的礼物如何处置。”
“你们自己用便好。”
井九接着说道:“那匹马我带走,你们不用养了。”
老尼想着一事,取出个匣子,说道:“这件礼物太过珍贵,实在没法留。”
匣子里是一颗药丸,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竟是修道者的丹药。
这丹药比普通人来说极其珍贵,即便以李公子的身份,想要拿到这样一颗丹药也极其困难。
这颗丹药他应该是为过冬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