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夜里,他感觉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母亲,对那位叫做井九的青山仙师非常敬畏,所以他表现的很乖巧。听说今天这位叫做顾清的仙师会是自己的先生,他有些抵触,又清楚地感觉到母亲对此人颇为不喜,表现自然不同。
景尧站在原地,睁大眼睛看着顾清,显得很好奇,却没有上前行礼的意思。
顾清静静看着他,也没有上前行礼的意思。
那位老嬷嬷看着这画面,便有些心气不顺,心想你即便是青山仙师,会成为皇子的先生,也得先给皇子行礼啊。
难道天地君亲师的道理你都不懂?
胡贵妃怔了怔才明白怎么回事,准备说话,却被鹿国公用眼神阻止。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走。
春日从东边快要抵达天空正中,宫外的花树渐被阳光晒的没有精神。
顾清依然静静站着,如春风般不急不徐,也不生气。
景尧皇子终究是个小孩子,早就已经快站不稳了,再也无法保持着乖巧的面容。
他小脸微红,身体微晃,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先开口。
那位嬷嬷看在眼里,好生心痛,心想你是个大人,还是位仙师,居然和一个小孩子置气。
一阵春风入窗,落在小皇子的身上,小皇子双腿微软,险些跌坐到地上。
那位嬷嬷赶紧上前扶住,惊魂未定,转头望向顾清恼火说道:“这位仙师够了吧!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见着此景,听着这话,胡贵妃反而心里松了口气,喝道:“多嘴的老东西,居然敢对仙师不敬,拖下去掌嘴!”
宫女上前把那位嬷嬷架了出去,而景尧小皇子自然便被胡贵妃抱在了怀里。
整个过程发生的极快,顾清来不及表现出任何态度。
不得不说胡贵妃的反应真是极快,直接把嬷嬷的错处当成了一步台阶跳了上去,轻盈而好看。
鹿国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想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女,总算是成熟了。
景尧斜靠在母亲的怀里,觉得好生委屈,不肯抬头。
胡贵妃把他的头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知道自己错了吗?”
景尧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看着母亲的神情便知道自己错了。
他犹豫着站直身体,转身望向顾清,带着哭音行礼:“见过……先生。”
顾清平静受了,然后回礼:“见过殿下。”
果成寺律堂的白山禅室里,阴三在看佛经,玄阴老祖也在看。
如果要把朝天大陆千年历史里的恶人做个排序,他们肯定都能排进前十,但他们在青灯古佛的陪伴下读经自然不是为了赎罪。无论正道善恶,走到最远总会有相通之处,邪道妖人读佛经,也会对自己的修为有些帮助。
室外响起早课的钟声,阴三放下手里的经卷,缓步走到禅室外,顺着松影下的窄道,向着寺外走去。
律堂四周很安全,如果他小心一些,整座禅寺都是安全的。
他已经确认当初教柳十岁解经时灯花引发的风波已经平息,没有人知道他与玄阴老祖还在果成寺里。
松林外是塔林,光线越来越幽暗,直至穿过宝殿,行过夹道,来到寺外,光线再重新变得明媚起来。
春光到处都是,只是不愿入禅寺,免得打扰僧人们的修行。
阴三顺着那条熟悉的山道走出前院侧门,来到菜园上方的一片土崖上,驻足向下望去。
与冬天时满眼黑白的景角不同,春天时的菜园真是青葱一片,有瓜有菜有果,看着便让人高兴。
菜地与果林里的土面明显被复耕过好些次,至于那些野草更是被除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残余。
如果在近处去看,你甚至很难在菜叶与果树上发现那些坏虫子。
“用飞剑开田倒也有趣,用飞剑锄草难道不觉得太麻烦?用飞剑杀虫这更是……”
阴三看着菜园里的那些细节,感慨想着,柳十岁种菜倒真是一把好手,其实挺适合去适越峰管那些药草山果。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些细节确认柳十岁已经度过了那道关口,修为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反而有所进益。
晨光渐盛,远处传来狗叫,菜园里传出开门的声音,然后有井水声,厨房里生起炊烟。
阴三转身离开,借着山崖的阴影回到寺前,经由侧门进入前院,穿过夹道、远远看着宝殿便进入了幽静的塔林,最后回到白山禅室前时,除了衣领上多了些松针,手里还多了一卷经书,不知道他是何时在何处拿到的。
他没有走进禅寺,站在庭院间,便打开了那卷经书。
朝霞染红了天空,落在经书上,如血一般。
这卷经书里夹着密文写成的信息,写着近期外界发生的大事。
这些是不老林给他的汇报,虽然不及卷帘人快速丰富,准确性甚至还要更高一些。
阴三并不在意顾清成为景尧的先生,这些都是小事,他关心的是井九去了哪里。
他很早就知道井九离开了青山,但直到现在不老林才查出来井九是去了朝歌城。
井九去朝歌城做什么?皇位的继承?
阴三站在晨光里沉默地思考着,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神微变。
井九是去解决问题去了。
阴三从来没有想过,井九会和柳十岁一样遇到修行上的问题。
他对井九的修行拥有无限信心,就像当年那样,哪怕他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答案。
直到这时候,阴三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从无彰到游野,井九一定会遇到那个问题。
井九需要想很长时间,才能想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阴三不用,因为他更熟悉,而且他已经想了很多年。
“原来你在太常寺。”
阴三接着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起来。
他开心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庭院里。
几只晨鸟惊起。
第四十四章如何安度晚年?
玄阴老祖也被屋外的笑声惊起,走出禅室问道:“真人因何发笑?”
阴三摆摆手说道:“没什么,只是想着虽然彼寺非此寺,可兜兜转转最后都还是要指望庙里解决问题,便觉有趣。”
玄阴老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准备继续发问,忽听着寺里再次响起钟声,腹中顿生饥意,便忘了此事。
果成寺的规矩,每天清晨早课结束之后才会用食。
阴三拒绝了老祖的邀请,拿着那卷经书走进禅室,开始继续思考他的问题。
老祖走过松林与塔林、宝殿与夹道,来到前寺的大厨房里准备吃早饭。
律堂那边有自己的灶房,可能是由于在这间大厨房里炒过一段时间菜的缘故,老祖还是习惯回到这里吃饭。
至于为什么每天还要吃饭,偶尔还想着吃人,用他对阴三的解释来说,那就是个乐子。
他被青山剑阵逼着在地底熬了几百年,境界受损,魔胎渐实,此生已经飞升无望,只想如何好好度过晚年生活。
前寺厨房里有人正在吵架。
一个胖僧人手里拿着馒头,对着值日僧恼火说道:“我吃的是馒头,配点苏子叶有什么不行!里面又没包肉!”
这场架吵的很是激烈,持续了很长时间。
老祖去取了粥食,坐在长桌边,笑眯眯地听了很长时间,喝了三碗小米粥才离开。
回到白山禅室的时候,阴三站在佛像前,看着地面上散落的经文在发呆。
老祖神情不变,心里有些不安,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