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这些结束之后,方景天望向墨池说道:“师弟,请。”
墨池性情老实木讷,今日峰会也另有隐情,非他所愿,微慌想着还是从小事开始。
“那个……那个……应城……那个狐妖……为何……”
紧张之下,他的口吃愈发严重,半晌都没能把整句话说完,但殿内众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望向方景天。
方景天做出的解释非常简单:“青山非藏污纳垢之所在。”
若是人间皇朝议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或者能够打动很多官员,但够资格参加青山峰会的都是寿元绵长的修道者,很生生出情绪上的波动,从而改变自己的判断。
梅里问道:“难道弃暗投明也不行?”
“如果你已经屠尽世人,就别想放下刀便成佛,因为青山不是果成寺。”
方景天望向柳十岁说道:“她在不老林二十余年,究竟做过多少恶事,杀害过多少无辜,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柳十岁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不可能瞒过去,云台被毁之后,所有的案卷资料都被正道宗派取走,由朝廷的清天司负责梳理处治,当然要向各宗派不停通传进展。
一位昔来峰长老来到场间,把清天司整理出来的相关案卷,分发给众人观看。
看着那些案卷上清楚的记载,各峰长老神情微变,墨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
赵腊月看了两眼便放到了桌旁,没有传给井九的意思,因为她知道他不关心。
柳十岁没有接过那些案卷,他在云台那间静室里已经看过数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以这名狐妖曾经犯下的罪孽,免其死罪,足酬其功,她到现在还活着就够了,留在青山绝无可能。”
方景天很平淡地对这件事情做出了结论。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柳十岁依然沉默。
墨池长老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望向方景天再次问道:“那……为何昔来峰要阻止……对柳师侄的嘉赏?”
正道宗派联手灭了云台,西海剑派一撅不振,青山如此风光,最大的功臣当然是柳十岁。
按道理说,青山宗早就应该对他赐下灵药法宝,却因为昔来峰的缘故拖延至今。
今次青山峰会主要议的便是这个。
“不错,是我否诀的,因为有弟子提出了异议,那么在查清楚之前,所谓嘉赏自然要先暂停。”
方景天的语气依然很寻常。
墨池长老神情微怔问道:“什么异议?”
简如云从大殿深处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眼圈有些微红,明显还没有摆脱丧弟之痛。
看着这名两忘峰排名第四的弟子,成由天、南忘等人有些吃惊,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十岁看了井九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他刚回青山的那天,曾经对井九说过,有人在查那件事情。
井九当时对他说,事到临头再想,提前想太亏。
今日事情终于到了。
您想好了没有?
第十六章打死我都不说
简如云的出现,谁都知道肯定是针对柳十岁。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方景天没有自己询问,而是把问话的权力给了上德峰。
迟宴接过昔来峰提供的案卷,看了两眼,望向简如云说道:“你指证柳十岁与十三年前碧湖峰左易之死有关?”
青山弟子们一直在殿外等着消息。
待知道自己无法留在青山,小荷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元曲有些不忍,低声安慰了几句。
顾清看着紧闭的殿门,沉默等待着随后可能出现的坏消息。
坏消息来得很快,弟子们都知道了迟宴长老的问话,有些弟子震惊无语,有些弟子则很茫然。
碧湖峰左易……是谁?青松下响起窃窃私语,议论不绝,在有些同门的提醒下,弟子们想起来了那件事情。
当年碧湖峰有位左易师叔,无彰上境,冲击游野有望,某年忽然横死,尸首分离,被人扔在溪边。
这件事情曾经在青山里引发极大的震动,但随着时间流逝,专心修行的弟子们还是渐渐遗忘了这件事情,直到今日忽然再次被人提到。
柳十岁怎么会与这件事情有关系?
大部分青山弟子都觉得这个指控很是荒谬,有些弟子却在心里想着,柳十岁连洛淮南都敢杀……虽然都说这件事情有内情,就连中州派也没有追究,但……那终究是洛淮南啊!
弟子们稍后才知道指控柳十岁的是简如云,震惊之余,下意识里投向两忘峰弟子们站立的地方。
顾寒的脸色极为阴沉,马华眯着眼睛,脸上难得没了笑容,给人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似乎都间接证明了简如云的指控并非全然荒谬。
元曲看着马华,有些不安说道:“难道马师兄知道什么内情?”
“他知道个屁,有点小聪明便觉得自己时刻智珠在握,能够预判人心与真相,实则愚蠢至极。”
顾清难得说了句脏话。
他不喜欢马华。
当年他在两忘峰给过南山做剑童的时候,经常能够看到马华笑眯眯的模样,当时他就觉得很恶心。
殿内。
“我不确定他与碧湖峰左师叔之死的具体关系,但我能确定,左师叔死的那夜,他不在自己的洞府里。”
简如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道:“顾寒也知道,而且这件事情当年段师叔曾经审过。”
段莲田没想到这么快便提到自己,想着剑律的态度,不禁有些头皮发麻,对众人说道:“不错,柳师侄当时便承认了此事,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简如云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开脱之意,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我的弟弟简若山前些天一直在查左易师叔之死,结果被冥部妖人在监利城外害死,我认为是有人在灭口。”
迟宴面无表情说道:“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简如云转身望向柳十岁,说道:“当年问你那夜去做什么你不肯回答,我们可以理解为你为了进入不老林需要有罪,那么现在呢?你应该可以说了吧?”
柳十岁平静说道:“简若山师兄的死与我无关。”
简如云不为所动,说道:“我问的是左易师叔死的那天夜里,你去了哪里。”
柳十岁说道:“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听着这句话,殿内一片哗然。
迟宴沉默了会儿,说道:“如果那是不便当众提起的隐秘事,你可以去静室说与我听,或者去上德峰,由剑律亲自听,绝对不会传与第三人知。”
柳十岁说道:“不用,无论在哪里我都不想回答。”
迟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能知道原因吗?”
柳十岁说道:“我不想再撒谎。”
过去十余年里,无论在青山还是在不老林里,他一直生活在谎言与欺骗里。
好不容易摆脱了那样的生活,他不想再回去。
大殿里的气氛变得越发怪异。
开始柳十岁不肯回答这个问题,便已经说明有问题,更何况他这时候说明了自己就是不想撒谎。
很多视线落在了赵腊月与井九处,尤其是后者。
柳十岁却没有再看井九一眼。
赵腊月眼皮微垂,等着井九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