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裴白发的剑为何如此可怕,只知道如果对方的剑再次落下自己必死无疑。
他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向着更高处飞去,数息后便越过了那道无形的屏障,进入了虚境。
虚境里没有空气,无法呼吸,当然他不是普通的破海境修行者,可以在这里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问题是他的双臂被君不见剑斩碎,根本无法凭自身真元修复肉身,在虚境这样的环境里,流血会加快更多,很有可能没过多久他便会死。
但他必须承受这个风险,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洞府疗伤,他同样也会死,而且是必然会死。
西王孙向着西方的天空疾飞,两道血水从他拖在后面的双臂里洒落,因为没有风,所以散开的特别均匀,画面有些好看。
对他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事情,他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水而一起流逝。
他脸色苍白,意志却没有涣散的迹象,任何能够修至破海上境的修行者,都必然是世间最出色的人物。
这里的出色指的是所有方面。
虚境与天空之间的屏障是透明的,至少从上往下看是如此。
前方是片阴云。
西王孙看到了自己落在云上的影子。
影子移动的非常快,远超普通飞剑。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道难以形容的气息。
那气息很强大,却没有什么威压,给人一种深若大海的感觉。
然后他看到云上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就在他的影子侧后方。
第五十五章高堂明镜悲白发
无论他的速度或快或慢,那个影子都停留在那个位置,显得特别轻松。
西王孙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望向侧后方,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原来那个人在上面。
西王孙没有抬头去看。
他忽然改变方向,向着虚境下方飞去,希望能够在对方出手之前进入那片云里。
那个影子没有变化,依然跟着他,在白云表面前行。
眼看着便要离开虚境,微微流动的云层近在眼前,西王孙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很快便发现所谓希望不过是虚妄。
白云上的那个影子忽然延展开来,变成细长形的,就像是一把剑。
那道阴影构成的剑,离开云层表面,卷向西王孙的身体,就像是冥部魂火跳动的火苗,又像是乌龟的舌头。
西王孙厉啸一声,顾不得伤势,把身体里的所有真元都逼了出来,加快速度,想要逃离生天。
可天地间哪里还有比影子更快的事物呢?
只需要给孩子一盏油灯,他便可以用自己的手指在远处的城墙上留下一道影子,然后让那个影子移动的比景阳真人的剑更快。
那道剑影落在了西王孙的身上,然后像真实的绳子一般,把他卷在了里面,倒提在了天空里。
西王孙知道与对方的境界差距太大,放弃了抵抗,望向了天空。
虚境之上的天空没有颜色,如透明的琉璃,折射着阳光,无比明亮。
明亮的世界里有个黑影。
即便背景是广阔无垠的天空。
那道身影依然显得无比高大。
看着那道身影,西王孙最后一抹意志也冰融雪消,如呻吟般说出对方的名字。
“柳词……”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自嘲与苦涩的笑容。
不冤。
怎么都不冤。
也没什么不服。
两位通天境大物先后出手。
谁敢不服?
天寿山。
暴雨初歇。
裴远已经悄悄回到洞府,准备取出藏了多年的宝物然后离开。
他心想自己是刑堂堂主,又是门主的亲兄长,谁敢拦我?
群山间忽然响起剑鸣传讯,召集所有门人前去殿前议事。
裴远神情微变,本想不作理会,但感受着明显肃杀了几分的山门阵法,又有些犹豫。
最终他还是没敢强闯山门,咬牙把宝物重新藏进洞府深处,驭剑回到殿前的广场。
无恩门弟子们很兴奋,哪怕浑身湿透,依然在议论着先前的画面。
殿门缓缓开启,裴白发的身影出现。
众人单膝跪下,大声行礼:“拜见门主!”
裴白发缓缓走过十三级石阶。
石阶间的仙鹤浮雕被雨洗过之后,更加栩栩如生。
森然的剑意缭绕着他的身体。
他的脚步落下,地面生出裂缝。
剑意渐敛。
殿前很安静。
不待门人发问,裴白发神情漠然说道:“我要杀的是西王孙。”
众人知道那是西海剑派的大人物,据说是剑西来的师弟,不由很是吃惊,兴奋之余又有些担心。
门主先前那一剑确实是通天境的无上神威,但您刚刚出关,便要向西海剑派开战吗?
他们想这些,自然不是惧怕与西海开战,只是有些担心门主的身体。
与剑神一战后,门主的双眼便再也无法视物。
这一点外界始终不知晓,他们却很清楚。
那位长老有些不确定问道:“西贼死了?”
裴白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你们去白鹿书院,把那里烧了。”
他依然没有告诉众人西海剑派的云台便是不老林的总坛。
裴远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到底怎么了?”
裴白发望着人群里的他说道:“你说呢?”
明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裴远的感觉却有些怪异。
“当年有人对我说,天近人德性高洁,值得信任,而且就是个瞎子,见见无妨。”
裴白发说道:“我相信了他的话,去了白鹿书院,然后自己变成了一个瞎子,那么我现在烧掉那里有什么问题?”
因为以前的事情他今天想烧掉白鹿书院,那么那个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裴白发的话才说到一半,裴远便往山谷外奔掠逃走。
忽然,一道鲜血飙出。
他的右腿从膝盖处整齐断落,就像是被剑砍断。
裴白发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他,苍白的眼珠散发着噬人的光泽。
裴远痛苦地喊了声,从地面爬起来,用左脚跳着向前走,画面看着有些滑稽,却更加恐怖。
紧接着,他的左脚齐踝断了。
裴远再也无法走了,连跳也做不到。
他坐在血泊里,发出绝望的哭声。
“我没有想过兄长会出卖自己,哪怕你一直都是如此愚蠢、荒唐的货色。”
裴白发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原来我在真瞎之前,便已经瞎了很多年。”
那道小剑从崖后飞了回来,明亮如镜的剑身映照出崖间的画面。
蒙着尘埃的青树、斑驳的血迹,苍白的脸,长衫上越来越多的裂口。
柳十岁跪在老书生身前,神情很是难过。
那道剑意摧毁了所有生机。
他很喜欢这位前辈,因为对方帮过他很多,而且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老书生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的故事,甚至直到今天柳十岁才知道他姓严。
“您有什么遗愿请说出来,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会帮您做到。”
他看着老书生说道。
老书生摇了摇头。
柳十岁有些着急,说道:“你都快要死了,为什么还是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