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刚入内门,井九还要在南松亭再睡一年懒觉。
顾寒师兄很看重他,给他讲了很多修行界的事情,历史上人族曾经遭受的那些苦难。
其中有多黑暗的画面都与不老林有关。
因为权力而被谋杀的朝廷官员,因为复仇而被残忍杀害的正道修行者,因为金钱而无辜死去的商人。
在这些过程里,有更多的普通民众凄惨的死去。
不老林还可能与冥部妖人有勾结。
这样的存在本不应该存在。
但它已经存在,便应该被抹灭。
这是每一个热爱生命以及这个世界的人都应该做的事情。
两忘峰选他去不老林,是因为他的修道天赋很高,而且新入门不久,如一张白纸般,容易得到对方的信任。
柳十岁有些紧张,也有些骄傲,更多的是责任感。
在浊水底吞下那颗妖丹,他开始发烧,引来很多怀疑。
从那天开始,他承受了无数次打击,被师父白如镜放弃,被同门怀疑,被责难,被上德峰刑罚。
那三年,他像鬼一样生活在天光峰里,但他并不痛苦,因为他的内心很平静。
他只是对井九有很多歉意。
那天青山试剑,井九重伤马华与顾寒师兄,甚至把南山师兄的剑折断了,很明显是为了他出气。
每每想到这件事情,他便有些难过,又有些开心,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泛着银光的海面,传来遥远的涛声。
柳十岁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再用数十年的时间得到信任。
洛淮南之死加速了这个过程。
他在不老林的地位提升极快,接触到的信息等级也越来越高。
现在他便开始面临选择。
究竟是再熬几年,掌握更多信息,比如不老林与冥界勾结的证据,还是在被怀疑之前就离开?
就在今夜他做出了决定,选择了前者,因为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他没有弄明白。
关于不老林,西海剑神究竟是否知情?西王孙又究竟是谁?
传闻里西王孙与西海剑神是师兄弟,西王孙偶尔说的话,他在西海剑派里的地位与权力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问题在于十几年前西王孙才忽然出现,并不是一直都在西海剑派。
浊水里的鬼目鲮是西王孙的手段,类似的局还有很多个,他是如何能够操控这么多的妖兽?
传闻里这些可怕的妖兽都是冥界通过大漩涡送到朝天大陆来的祸害。
难道西王孙的来历与冥界有关?
他为何会如此信任自己?
柳十岁看着星光下的大海,身体渐渐感到寒冷。
这些年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走的每一步。
你是谁?
第三十八章那么,就到这里了
海面泛着银辉,就像无数个眼睛。
究竟是谁在看着我?柳十岁的脸色有些苍白。
剑光破体而出,在崖前的夜色里画出一道虹光,落到海面上,把那些银色的眼睛斩碎。
然而片刻后,所有一切都回复了原样。
柳十岁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再思考这个问题,走回房间,坐在桌前开始阅读卷宗。
在云台的生活其实与在青山的生活没有太多区别。
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修行剑道,其余的时间则用来抄录、整理不老林的相关资料。
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各种卷宗与玉册。
忽然,他的睫毛眨了一下。
有几项调令从表面上看不出太多问题,只是很普通的调动,涉及的层级也不是太高,但他感觉不对。
夜明珠的光毫洒落在纸上,把那些墨字映衬得更加黑暗,如夜色一般。
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星海,沉默片刻后,取出笔与纸张开始写字。
留在纸上的文字很简单,其中隐藏的规律只有他自己能懂,那些都是梳理与分析。
他早已不是当年小山村里的孩童,内心依然纯真,但学会了隐藏自己以及用更多方法来看待这个世界。
看似简单的几封调令与相关的一些消息,组合在一起便变成了模糊却又复杂的图案。
用了半个时辰,他分析出不老林近期应该会做一件大事,但究竟是什么事?
这个问题花了他很多时间。
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时间里,他一直坐在桌前,不停地翻阅那些卷宗,用奇怪的文字符号做着分析。
他渴的时候会饮些清水,饿的时候对自己说稍后去酒馆里吃好的。
当眼睛里开始出现血丝,他终于得出了初步结论。
他暂时还无法确定西王孙想做什么,但可以确定目标就是朝歌城里的镇魔狱。
不老林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他们真的与冥部勾结?
柳十岁拿起写满文字的纸张,双手揉成灰烬,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手掌的余温揉了揉脸,感觉稍微舒服了些。
窗外是新的星夜,但与昨夜并无不同。
他很想踱步,但不敢。
他不知道西王孙还有没有派人监视自己,更重要的是,就算西王孙已经信任了他,他还是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的心情有些焦虑。
为了这件事情,他已经付出了十余年的青春,承受了无尽的骂名与危险。
更痛苦的是内心的挣扎与纠结,每日每夜都在折磨着他。
他眼睁睁看着不老林杀人作恶,哪怕提前知道不老林想暗杀的目标,都没有向外界传信息。
昨夜他已经做出了决定,继续潜伏下去,直至找到那些隐藏最深的名字,找到对方与冥部勾结的证据。
但这一次,不老林的目标是镇魔狱。
难道自己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不,人族无法承受这样的危险,而且不老林把目标设为镇魔狱便等于是与冥部勾结,哪里还需要别的证据?
柳十岁看着夜色里的星海,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心里说道:“那么,就到这里了。”
他走到石墙上,解除禁制,取出那些玉册放到桌上。
通过某些细节,他很早便已经判断出这些玉册无法被带离房间,从来没有进行这种尝试。
他翻开那些玉册,开始最后一次阅读。
最后一个名字进入脑海,他合上玉册,放回原位,向着静室外走去。
他什么都没有带。
破开云雾,落在浪声轰鸣的海岛上,柳十岁走进那间破烂的海神庙,通过地道来到海州城。
他与人群一起穿过热闹的集市,然后走进那间酒楼。
小荷准备好了饭菜,一直在等他。
柳十岁说了声谢谢,接过筷子便开始吃饭,整个过程里没有说什么话。
小荷微笑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心情却很复杂。
她很确定,他什么都没有从云台里带出来。
可为什么她觉得他是来向自己道别的?
难道你就准备这么离开,连一片云彩都不带走?
饭菜很快便被吃的干干净净,柳十岁真诚道谢,又与她闲聊了数句,便起身离开。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小荷有些怅然若失的感觉。
与她的想象不同,柳十岁没有离开海州城。
他通过地道回到那座破旧的海神庙,然后通过夜色里的阵法回到云台,再次回到那个安静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