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城外的汪洋上,飓风刚刚过去。
巨大的阴影从海面掠过,带起又一阵风浪,渔夫们没有抬头看也知道是飞鲸。
一艘船没能承受住天地的巨力,惨然倾覆,虽然有渔船从远处赶来相救,依然有两名海女身亡。
海女的尸体裹上布,缓缓向海面下沉去,远处的浪花间隐约传来鲛人的歌声。
谁都知道,这两名海女的遗体不可能沉到海底,便会被海里的凶恶生物撕裂然后吞食,但渔夫们的神情却很麻木,因为这样的事情隔上一段时间总会发生一次,他们早就看惯了。
谁都知道捞元气珠最挣钱,却没有多少渔夫愿意做,因为太危险。
但每年西海剑派代朝廷征收的元气珠数量就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做。
朝歌城外有个隐藏在庄子里的赌场。
清晨时分,一个中年汉子骂咧咧地从赌场里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汗臭,不知道在赌场里呆了几天几夜。
看他的神情与满是血丝的双眼,应该是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他走到一棵树前解开腰带开始撒尿。
暗淡的晨光里忽然掠过一道剑光,瞬间消逝无踪。
中年汉子恰好看到这幕画面,吓得哆嗦了一下。
他的神情有些惘然。小时候他也曾经运气极好地看过天空里的剑光,当时还是孩童的他心里生出无限羡慕与崇拜,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成为传说里的仙师。
现在,他早就不这么想了。
他往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对着天空不停咒骂道:“摔不死你!摔不死你!”
青山的云雾涌入小镇,配上到处都在盛开的桃花,风景如画。
一个神情憔悴的年轻人跪在街上,对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群峰不停磕头。
他的身后是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一位老人。
深春时节,南方更是暖和,但那位老人盖着两床厚厚的被褥,依然脸色苍白,不停颤抖,显得极为惧寒。
更令人心惊的是,老人的呼吸极为微弱,眼看着便要不行。
有居民同情说道:“仙师们住在深山,根本看不到你,你就算把头磕坏了又有什么用?赶紧去果成寺吧。”
“墨丘太远,家父实在支撑不住,所以……”
年轻人声音微颤说道:“听闻青山宗仙师最是仁厚,而且经常会巡视四周,万一他们今天就过来了呢?”
那人叹息道:“仙家丹药何等珍贵,怎会随便予你?更何况现在世间太平,又不是前些年景阳真人飞升那阵,镇上隔几天便能见着仙师出巡,我都已经半年没见着剑光了,你就绝了这念头吧。”
年轻人望着云雾里的山峰,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在那位居民的帮助下艰难起身,拖着板车向镇外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想想人间
“需要担心那些怒火吗?”
“力量相差太大,所以不需要担心,除非天地大变。”
“什么才算是天地大变?”
“朝天大陆灵脉尽无,元气流散。”
“可能吗?”
“也许有一天会,但不会是现在。”
“那现在呢?”
“人族真正的威胁是雪国。”
井九说道:“所以唯一需要担心的天地大变就是雪国南下。”
当年雪国怪物南下,没有选择逃走的修道者死伤殆尽,北方大陆的修行宗派无论正邪都近乎灭门,人间再无秩序。百姓流离失所,窜而成匪,有些人得到那些宗派的财富与无主灵器,更是横行无忌,四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于是有了烽火连三月。”赵腊月说道。
赵腊月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如果没有刀圣,不知要死多少凡人,他也是修行者,难道凡人除了怨恨与愤怒就没有一点感激之心?”
“曹园不是普通的修行者,是佛,没有几个修行者能够成佛。”
赵腊月说道:“但为了抵抗雪国与镇压冥界,修行界不停有人死去,难道他们也不能得到凡人的感激?”
井九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们是为了凡人而战斗,还是为了自己的师门?”
赵腊月说道:“我不认为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因为事到临头,生死对面,总有先后顺序。”
井九说道:“只要能够保住师门道统,他们难道真的会在意凡人的死活?”
赵腊月想起两忘峰上的那些同门,比如过南山,比如顾寒,发现无法给出答案。
井九继续说道:“而且就算每个修行者都像曹园那样,凡人的怨恨与愤怒依然不会消失。”
赵腊月不解,问道:“为何?”
井九说道:“因为嫉妒。”
赵腊月想象自己如果不能修行,就是朝歌城里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那些云端之上的风景,那些世间言语难以描述的感受,那些无法触及的体悟,平静而优渥且不被控制的修道生活。是啊,如何能不嫉妒呢?
换作那些艰难求生、辛苦度日的下层民众,更是会多出千百万个理由。
井九站起身来,走到廊前望向一丛翠竹。
“最不可解的问题是,凭什么你们能活几百岁,上千岁甚至更长时间,而我们却只能存在短短数十载?”
是的,这才是真正无解的问题。
廊里一片安静。
“就像谁都会嫉妒真正的长生。”
赵腊月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所以景阳师叔祖才会出事,对吧?”
井九没有转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就像是没有听到。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
阳光穿过廊前的竹枝,落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竹叶影痕。
赵腊月走到他的身边,沉默了会儿说道:“你不像是愿意思考这些事情的人。”
“自人间来,总会想想人间。”
井九睁开眼睛,说道:“不过想想也就够了。”
赵腊月看着他的脸,问道:“为何想想就够了?”
井九说道:“因为想一想便能知道,无人能够想出解决的办法。”
赵腊月挑眉说道:“就这样?”
“还能怎样?”
井九说道:“先回山吧,修行要紧,何时不再想这些问题,再来人间不妨。”
赵腊月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问道:“你找到想找的那个人了吗?”
井九摇了摇头,说道:“但我感觉到他出现过,并且已经通过某种方式见到了我。”
赵腊月想了想,说道:“好吧,道战的时候小心些。”
井九有些意外,说道:“我为何要去参加道战?”
赵腊月更加意外,说道:“为何?”
井九说道:“我与你说过,踏血寻梅太危险,而我很少做冒险的事。”
赵腊月睁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为何?”
井九说道:“因为怕死。”
来朝歌城的途中景阳真人的假洞府开启,他在暗处观察,结果被昔来峰主方景天发现,对方甚至动了杀念。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
这是时隔很多年之后,他再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那夜方景天没有出剑,但后来在旧梅园里天近人还是出了手。
然后他才想明白已经不是当年。
当年他习惯了没有人能杀死自己,所以可以很随意的行走,包括行事,但现在不一样,很多人都可以试着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