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腊月站在街对面,看着棋摊四周的百态,有些不解,然后她的视线再次落在井九的身上。
只有她注意到井九的右手在竹椅下方微微动着。
这让她想起青山里的很多个日夜。
那些日夜,井九就这样靠着竹椅,指间拈着一粒细砂,思考应该放在瓷盘里的哪个地方。
今天,他能想到答案吗?
“我输了。”
郭大学士的长考没有结果。
他叹了口气,承认了结果。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或者说解脱。
街上响起一阵惊呼,然后很快变得异常安静。
人们视线从棋盘上移至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上,眼里充满了佩服,甚至有敬畏。
黑白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是两种颜色的放肆涂抹,有一种别致的美感,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却相依相生然后相灭。
黑棋的走势极其厚重,仿佛寒山万重,根本无法踏过。
白棋……却不在地面,就像是夜空里的星辰四处散布,东面几颗星,西面十几颗西,看似随意,其间却自有规律。
那种规律极其玄妙,就像是天地间的至理,难以理解,那么又如何打破?
郭大学士站起身来,俯看棋盘很长时间,再次发出一声叹息。
“人力果然不能胜天,我还是太贪心了。”
年轻人说道:“大人修道太晚,精力有限,难够吃亏。”
郭大学士苦笑不语,有些悲凉。
做为一代国手,他如何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终究还是有些不甘。
他直起身来,转身准备离开,身体一阵摇晃,险些跌倒,幸亏学士府的管家一直在旁,赶紧扶着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那些被赶到远处的棋摊摊主也知道了这位年轻人是谁。
能够中盘战胜当朝第一国手、郭大学士的……
放眼世间,只得一人。
中州童颜。
童颜是中州派的年轻弟子,天赋卓异的天才。
更出名的是,他是毫无争议的天下棋道第一人。
他大部分棋局都是云梦山里与同门所下,除了前面三次梅会很少出手,更是几乎不与朝歌城及各地棋道高手交流。
但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这个名头。
因为人们看过他的棋谱。
棋道之争与众不同的地方便在于,通过棋谱就能准确地判断一个人的水平。
尤其是像童颜这样的人物。
他的棋谱便足以让绝大多数下棋的人感到绝望。
问题在于,天下无敌的他为何会来朝歌城这条街巷来找棋摊老板们的麻烦?
童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头望向桌边,问道:“你看懂了吗?井九。”
正准备离开的郭大学士停下脚步,转身望回那张竹椅,很是吃惊。
井九摘下笠帽。
悬挂在街边的灯笼,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美丽的无法形容的脸。
人群哗然,响起很多抑之不住的惊呼与赞叹。
灯火阑珊。
只应天上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井九?
童颜今天是专程在这里等他?
很多人想起一件传闻。
去年四海宴和青山试剑时井九都曾经说过——他要参加梅会,在棋道上战胜童颜。
童颜不是来找这些棋摊的麻烦,而是找他的麻烦?下这局棋给他看,是想要给他下马威?
人们很快便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童颜何其孤清冷傲,眼高于顶,怎么会因为一个挑战者便专门来做这样的事情?
就算井九拿了去年四海宴的棋争第一,又如何入得了他的眼?
今天观棋的有很多大人物,都拿到了卷帘人为梅会编写的那个小册子。
他们记得很清楚,棋道一项童颜自然排在第一,井九排名极好,甚至未入前十。
那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童颜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
围棋,本来就是最简单的游戏。
黑棋与白棋,轮流放在棋盘上,没有什么难度,即便是孩童也只需要一天便能掌握基本规则。
正因为简单,所以最难。
什么才叫看懂?
井九又会如何回答?
第七十章打的一手好算盘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
别人甚至听都听不懂。
童颜知道,井九一定懂。
知道井九要在梅会上挑战自己,他便去看了四海宴的棋谱。
这种重视他不会给予别的挑战者,哪怕是那些声名在外的国手。
他的重视,在于井九是青山宗弟子。
青山弟子向来不喜琴棋书画,与中州派大相径庭,但偶有涉猎此道的人,都会展现出惊人的才华,比如现在的清容峰主南忘。
更重要的原因是,井九是景阳真人的再传弟子。
看过四海宴上的棋谱,童颜没有对井九生出重视,反而生出很多不悦。
就像当初向晚书的感觉一样。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下棋这么难看的人。
如果说棋道有流派,那么自古至今,一直有两种流派存在。
像井九这般下棋的都被归为苦战流,一味计算各种得失。
童颜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毫无美感、以蛮力取胜的下棋方法。
景阳真人的再传弟子,怎么能这样?
童颜问井九能不能看懂自己的棋,就是想要告诉他,棋不是这么下的。
难道你能算到我的每一种应对?难道你每次都能算到我的下一步怎么走?
井九没有回答童颜的问题。
这似乎证明了童颜的想法。
“我刚才说这些人不配在这里下棋,其实你也一样。”
童颜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因为你那不是在下棋,是在打算盘。”
说话的时候,他居高临下看着井九,眉毛显得更淡,眼高于顶的模样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更何况,这句话本身就极为刻薄。
人群有些骚动不安。
棋道之上,童颜有资格评论任何人。
前一刻,他轻而易举地中盘战胜当朝第一国手郭大学士。
但他对井九的评价也着实太过锋利了些,要知道对方可是青山弟子。
“前些时候你断掉南山的剑,用的就是算计,就像你下棋的风格。”
童颜说道:“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算计,终究难成大道。”
赵腊月在街那边听着,才知道为何此人说话如此不客气。
原来与洛淮南在梅园里发话的原因一样。
过南山常年在外游历,不知结交了多少英雄豪杰,竟连中州派的天才都想替他打抱不平。
要知道中州派与青山宗的关系可谈不上亲近。
这与他青山宗首徒的身份无关,自然是因为他的气度行事颇有过人之处。
“打算盘是比下棋复杂无数倍的事情。”
井九站起身来,看着童颜说道:“我认为下棋和麻将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游戏,只不过需要一些计算。”
一片哗然,很多人听着非常生气,心想这两种事情哪能相提并论?就连那些被挤到远处的摊主也不服气,心想怎么能和麻将那种赌钱的玩意扯到一起去,自己这些人虽然也用残局挣钱,但行的是雅事,连骗都不能算啊!
童颜冷笑说道:“凭借自己的算力便能穷尽所有变化?难道你连大道无垠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