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想也觉得自己刚才过分了，我几乎从来不说脏话，最多偶尔在心里念叨一句，至于当面骂一个女人，在我印象中这似乎更是第一次。我上一次这么直接的将愤怒表现出来，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刚才几秒钟之内，这些毛病居然全都犯了，今天真是有点不像话了。

我撇撇嘴说：“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不该骂你。”

一旁的老板笑笑说：“这就对头了嘛，互相让一步，心平气和的说。”说着就给我送过来了几串烤串和一瓶二锅头，老板娘则忙着打扫刚才砸碎的碟子。

我对老板娘说：“不好意思，老板娘，一哈结账的时候，把这个碟子钱算在里头。”

老板娘笑笑说：“一个两三块钱的小碟子当得哪样事，你们气顺了就好，我们大家背井离乡跑到这里来，心头难免会时常有点烦闷，互相多让着点，有话好好讲也就是了。”

我端起酒给肖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酒杯被她说：“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骂你，这事情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来，祝你生日快乐。”

她撇撇嘴想说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我们就这样默默的对坐着，谁也没说话、也不看对方，只是不时的喝口闷酒。这样坐了大约有二十来分钟，她提着包站起来说：“走吧，送我回去。”

我结完账，默默地带着她一起上了车，默默地发动车子，向曙光小区驶去。

她斜靠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双眼无神的望着外面发呆。过了好一阵，她忽然转过头来，醉眼迷蒙的看着我说：“常阡，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问吧。”我点点头说。

“你想过没有，咱俩的人生都被你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如果当年不是你非要上燕大，而是跟我一块随便去一所大学的话，那么现在你大概不会穿着一身上万块钱的行头、开着一辆几百万的豪车，载着我在这个原本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城市里穿行，我也不会以你前女友的身份坐在你旁边。我们现在应该正坐在成都或者德阳某个小房子里的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肥皂剧，我和你唠唠叨叨的商量着下个月的房贷，旁边应该还有个你的儿子或者女儿，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气象。这些年来，你后悔过吗？”

“唉……”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车靠边停了下来，摸出一根烟点上，重重的吸了一口，茫然的看着前方夜幕下车流尾灯汇聚成的红色河流，嘴里说道：“后悔过，而且不止一次！好吧，我认输了，我承认是你给了我我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挫败，我承认我放不下你，我想你，这些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她双眼看着前方，在前车尾灯灯光的映照下，我感觉她的眼角闪过一缕光亮，似乎是一滴泪水！

只听她幽幽说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背弃我们的爱情。”说完就抽泣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等着她的这个道歉，可这时候当我真的得到了这个道歉，我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种释然、得意，以及幻想中故作宽大的一笑而过，看着她因为抽泣而颤抖的身躯，我只觉得我的心也在跟着一起颤抖，愧疚得颤抖、疼得颤抖！

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顺着我的眼角滚落了下来，我一把将她搂了过来，紧紧搂在怀中，泪水就滴落在了她的头发上，渗进了她细密的发丝中去。

她趴在我怀中失声痛哭起来，双手狠命的捶打着我，渐渐的，捶打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顺着我的身体两侧向下滑落下去，抱住了我的腰，泣不成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好一阵，她才渐渐止住哭泣，依然趴在我怀中，哽咽着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个人真的过得好苦、撑得好难，我想着你，可真见到你的时候，又要装作对你满不在乎、不屑一顾，因为我怕你笑话我、看不起我。”

我轻轻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又说：“我做梦都希望你能让我一步，哪怕是哄我，假意向我认个输，好让我有个台阶下，然后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了。你当初跟我说过，你会一辈子宠我，无论我犯了什么错，你都不会怪我，我知道我这个错犯得太大了，但我当时跟你在一起，压力真的很大。我跟身边的人说，我男朋友在燕大，本以为他们都会羡慕我，可每个人都跟我说，让我现实点，你早晚会看不上我、会抛弃我的。”

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道：“一个人说我不信、两个人说我也不信、三个人说我还是不信，可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担惊受怕，做梦都会惊醒，梦中你说不要我了。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师兄，我只是以为我跟他在一起，渐渐的就能把你忘掉，可是渐渐的，我把他忘了，却把你刻在了心上。”

“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当年年少不懂事，太自私了。”

我们就这样侧身搂抱着坐在车里，直到腰背酸疼了，我才松开了她，她抽了张纸巾擦擦脸，看着我的眼睛，释然的笑了笑说：“走吧，有话回去再说，不然一会儿丨警丨察该来了。”

这一刻，我多年的一个心结终于解开了，我也感觉很释然，浑身上下无比的轻松。

凌晨两点钟回到肖婉的住处，进门之后，她往客厅的沙发上一坐，我就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她拍拍身旁的沙发说：“坐到这儿来，坐在我身边，让我依靠着。”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坐到了她身旁，她将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道：“其实我心里真挺后悔的，事后想想，当初说你早晚会不要我的那些人，其中有几个是真心这么想的啊，更多的其实还是嫉妒吧，可我还是就上当了。”

我摇摇头说：“我以前真的没有想到过会是这种情况，我总是想当然的认为，我上燕大，你作为我的女朋友，应该挺有面子的，而且我又一心一意的在燕园等着你，毫无二心，你应该会因为有我这么一个男朋友而感到开心、幸福，没想到我等来的却是一封分手的信，所以我还一直觉得自己挺委屈的。唉……可惜人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否则即便你去上中专、上技校，我都会毫不犹豫的跟你一起去。”

“你这话我爱听，而且我相信你是真心话。”她淡淡的一笑说：“不过如果真的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我们要修改的不在你那里，而是在我这里。无论我到了哪里，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管了，就死死赖定你，你也必须去上燕大，这样你才能养好我。”

“唉……可惜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意义了，我已经结婚了。”我在一番犹豫之后，终于还是把这个我们都不愿意触碰的问题主动提了出来：“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至少等到三十岁，等你的消息的，只是……反正阴差阳错的，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了，对不起。”

她摇摇了头说：“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了，这就是命，我也没什么可怪你的，说到底还是我们都太在意自己的面子了，才会弄成今天这个局面。2006年春节的时候，你跟我说希望重新开始，现在想来，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可我们却错过了。我当时主要是想着，你事业小有成就，我还什么都不是，我就这样回来，会被你看不起的，我以为不用两三年，我也能够做得风生水起，然后再以一个高姿态来找你，可是……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