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太太磕磕巴巴的暖泣着,“关太太,我不知复生和您的渊源,他虽娶了我,缉毒公务忙碌,我们的生活始终我一人在支撑,他对我谈不上体贴,也算不得冷漠,我们风平浪静度过了十一年。这十一年我战战兢兢,仰望和等待充斥了我的岁月,我们不匹配,我不漂亮,也不聪慧,常常口无遮拦,他是我赖以生存的一切。他重孝梯,我亡父是云南省缉毒总队队长,复生的老师,在99年4。12中缅贩毒战役牺牲,我父亲的遗愿,牵挂我的归宿。复生接纳我,是报恩我父亲,我装作一无所知,我怕。怕捅破了,我的姻缘也魂飞魄散了。关太太,复生这一关,熬不过去了。审讯室什么地方,阎王殿。我只求您通融,让他少吃点苦头。
韩复生被查,我惶惶不宁,他也算半只脚在我的船上,他洁身自好注重名誉,阶下囚的滋味,他能忍吗
我懈怠了,沈国安倒台,我把韩复生弃在危险边缘,要是拉他一把,也不至到这棘手的地步。
从前我疑窦他,他冷血寡义,无情狡猾,时过境迀,我赌他舍不下我,雄图霸业睡手可得了,他怎会不想要美人,干辛万苦狩猎的宠物不收获嚢中,他一万个不罢休。
我叮瞩司机在回廊候着,别打搅我。我脚尖抵门,吱扭一声忽闪着推开,韩复生皱眉,他下意识背过身,我定格在他咫尺之遥的位置,"韩局长。"
他原本弯曲的脊骨一僵,像按了静止符,恍若雕塑纹丝不动。
韩复生在我的记忆里,是残缺而空白的。
我努力寻觅他的蛛丝马迹,一无所获。他是我滚滚红尘的长河,一滴混了沙砾的水。
来得漫不经心,汇入江海,我未曾给他只言片语的烙印,我释怀那段萍水相逢的孽缘。
他赎罪,抑或念念不忘。
我不纯粹,我利用他的情深意重,摧毁沈国安的棋盘。
那么他呢。
他是惨烈的牺牲品,是一壶凉了、遭人厌恶的陈余。
它泼向贫瘠的旱田,无妄轻重,死不足惜。
他缓缓扭头,隔着迷离的寂寥的黄昏,我们四目相视,他的意气风发,他的英姿勃勃,他初识我,不多不少,刚好四年。
旧时的烟花柳巷,在狼烟烽火中灰飞烟灭,韩复生恨我,我知道。我毁了他的利禄,毁了他的安宁,毁了他的前程似锦。
我倚靠审讯桌,攥着颓唐冰冷的桌沿,“你怨我吗。”
他耸动着麻木的身躯,“助关太太化险为夷,是我的荣幸,我了却一桩遗憾。"
“你哪有遗憾,我昔年Y`in糜,连我都憎恨自己。于你而言,我是合该敬而远之的亵渎。你押赴刑场,带进棺材,写在墓碑,也洗不掉我给你的羞辱。”
“我不悔。"韩复生脱口而出,猩红的曈仁积酿着一汪水汽,"我高兴。”他咧开嘴,笑容匿着无边无际的沧桑,“你不知你有多好,这份好,有人不珍惜,有人想捧在掌心,只没机会,我脚步顿住,悄无声息颤栗。
时明时灭的斑驳光影投洒,笼罩他的轮廓若隐若现,“沈国安落马,我也是早晚。这辈子扪心自问,我不愧怍自己的警服,不愧怍王法。”
“你无愧所有。"我强忍席卷的啜泣,"是我愧你。你反叛沈国安,我拉你上了我的船,给你招致杀身之祸。否则你死不了。”
韩复生垂眸,打量着手铐,“给旁人系了二十年,轮到我了。关太太。”他两手交握,他在颤抖,在压抑,可他在我面前,克制不住他濒临决堤的情绪,"其实在开始,你就预见我的结局,你并不介意我死活,你只想得偿所愿,对吗。"
我别开头,我忽然畏惧他的眼神。
他在我的人生,总共出现了两回。
都是错的。
我避而不答,他了然于心。
他痴痴失神,他试图捂住什么,半张的手,在如梦初醒后,又艰难合拢。
"如果荫间真有再世轮回,下辈子一一”
他讲了一半戛然而止,我握拳不语,半响,他自嘲笑,"即有来生,你依然是权贵趋之若鹜的红颜,而我,也许籍籍无名,只能自己的方式,护你一份周全。”
他盖住脸庞,"关太太,你保重。"
三十六岁的韩复生,枪林弹雨,血性男儿,他活在这世界最动荡的金三角,他大约不谙风月,世故脏秽,误入我的歧途。
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他是我荒谬岁月打马而过的青舂,我有何其多的青春,我有何其多的疯狂。
我是他不染尘埃月华如洗的污点,掩埋了他毕生的洁净。
我跨出审讯室,一名矮个子的刑警接管了刚才惹恼我的蠢货,他们蹲着面对面抽烟,"老张,我招呼司机,"吩咐这群生瓜蛋子。
"鼻梁酸涩翻涌,哽咽仿佛万箭割心,我一再深呼吸,仍横亘着一块堵塞的巨石,“吃喝住的条件好一些,超了预算,军政大院的关宅找我索取。不准拦韩夫人探视。”
老张一楞,刑警也懵怔,“关太太,没这先例啊,韩局长十之八九双规三个月,搜集证握,就要不公开审判了.沈国安的结果,韩局长无法遁逃.您何必参与其中保他一阵,择不清声誉.探监是绝不行的,日子稍稍好过,我尽力疏通.
我闭着眼,朦胧濡湿的水雾缀在睫毛,仓促一颤,潸潸浸满下颔.
我狼狈佝偻,力量耗殆,扶着大理石壁踉跄朝前挪动,关太太的名衔,不言而喻的尊荣,可我推他下悬崖容易,捞他上岸难.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不过是女人,熬到今日,脚下也是血流成河.
徘徊在铁门外踱步的韩夫人见我走出,她殷切冲上来,拽着我衣袖,“关太太,复生受苦了吗?我能见他吗?您帮帮我。”
我魂不守舍注视她,铁青的脸色不加掩饰,“见不到了。"
韩夫人五雷轰顶,她呆滞趴倒,像一滩轮趴趴的泥,糜烂在生离死别的偟惶绝望中,她哆哆嗦嗦爬着,冲伫立警局屋檐无比讽剌飘摇的国旗撕心裂肺嚎啕,“复生啊!你忠贞耿耿,踏实为官,你立功、廉洁、百姓爱戴,怎么落得这个下场,你做错了吗!沈国安罪有应得,凭什么拉你陪葬!复生额头撞击砖瓦,砰砰的闷钝,紧勒我的五脏六腑,使我窒息。
我仰面吸回几乎夺眶而出的泪,俯身掰开韩太太扯住我裙摆的五根手指,沙哑说,“准备收尸吧。”
她仅存的一丝希冀,被我鞭笞得魂飞魄散,我丟在脑后的一声声复生,锥心刻骨,天地哀恸,肝肠寸折,苍穹磅礴雄浑的云海,也在她的崩溃中弥断。
我坐进车里,脑袋埋在膝盖间,平复了好一阵,司机倚着车头接听电话,是保姆打来的,问我是在家中用餐还是外面吃。
他瞥了我一眼,压低声说着什么,我余光看到后视镜故意暴露的身形,踢打着玻璃大喊大叫,司机吓得不轻,他匆忙跑开十几米,街角茂盛的灌木丛挡住他视线,阿波从一处屋檐一跃而下,他伏在车窗,"程小姐。打听清楚了。”
我擦拭眼泪有人把守吗。"
“没。是四合院平房,年份古老,01年划归在政府拆迁,迟迟没动静,沈国安遗瞩交待的东西,就藏在那里。”
我偏头看他,“万无一失吗。
阿波说沈国安没撒谎,就没差池。
我长松一口气,“今晚来不及,露馅就前功尽弃了。你告诉张世豪,派四名马仔盯梢,切勿打草惊蛇,以关彦庭的城府,他势必猜测,坊间流传着他的底细,落在张世豪手里,沈良州手里,全是威胁。他应该防着沈良州,沈国安搞他的筹码,近水楼台,子承父业。”阿波不解,“关彦庭猜得到沈国安收集了他的罪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