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夹糕点的动作一滞,沈国安对他的举止丝毫不意外,相反,他乐得收。
我鸡皮疙瘩冒了一层,还不贵重,换一联排别墅绰绰有余,沈国安的排场不免大得过火,任命书未到,他按捺不住欣喜搞庆贺宴了,明目张胆收礼,关彦庭在场也不忌讳,嚣张得只差喇叭喊,天皇老子弄不了他,他就是老子。
幸亏东三省他拿捏得死,屈服他覆巢之下,否则谢露中央,保不齐乐极生悲.
省检察厅长带头,贺礼是一份接一份,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们.我下意识瞧关彦庭,他捏着勺柄不吃也不喝,看不出什么波动。
我琢磨片刻,优雅从容起身,沈书记。彦庭常年札根军营,他不懂人情世故,而我年轻鲁莽,也不晓该备厚礼聊表敬意,琢磨着跳一支舞或弹奏一曲助兴,又怕难登大雅之堂,令诸位几笑。不如我借花献佛,诵读一首词,念错哪一句,各位莫笑话,逗禅津揭虑为民排忧的沈书记一乐而已。
沈国安怵我,末了这句,他发毛。我的鬼花活多,又是烟花柳巷调教的,一肚子坏水儿,专擅坑金主,勾男人,他猜不中我的路数,只能坐以待毙。
我偏让他猝不及防,甜果子填饱了,他掉以轻心,四海朝拜哄得高高的,由着他猖狂,我的大计实施才不着痕迹。
我绕过木桌边缘,执一杯烈酒,平行在鼻梁稍高一厘,敬重且不吹捧,关彦庭只逊色沈国安半级,我的架子也得端着。
酒入豪肠,七分盖世,剩三分虎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吞半个盛唐,从幵元到天宝,从洛阳到咸阳,万里山河谁主沉浮,座上沈帝王。〃
两列的宾客哗然,纷纷鸦雀无声,闭口不言,我暗指沈国安血盆狮口,权倾朝野,有不臣之心。
东北和云南的官,前者地大物博,多股黑白势力撞击撑腰,胃口不是一般的壮,后者天高皇帝远,毒贩结交密切,是中央警觉的双雄。
我贺词一首,抽丝剥茧不中听,表面浮华荣耀得很,不刨根问底,也挺舒坦的,沈国安似笑非笑问我借谁的花。
我仰脖满杯的茅台一饮而尽,辣得后脑勺着火,〃李白的诗,我触景生情改了收尾,李白做官美名,不如他诗坛贡献,彦庭和他如出一辙,闲云野鹤诗词文墨,他当仁不让;为官之道,仰仗沈书记指点。
我把关彦庭从这盘鸿门宴的大局撇清,他没大出息,承蒙器重,不是待选正国级的绊脚石,何苦死楸不放,再没完没了,是你姓沈的小肚鸡肠,无容人之量,也不堪大任,满堂宾客皆心明眼亮盯着你。
主位的男人沉寂许久,他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关太太的诗,是我最满意的。女人吟诵敢震得住场,辣得很。关参谋长,得关太太贤妻一位,半世利禄过眼云烟,一文不值了。〃
关彦庭说沈书记抬举了。
樱花阁的醉酒鸭,是东北三绝之首,达官显贵的餐桌,一向少不得,侍者端上桌后沈国安夹了一筷子,他不急入嘴,先是嗅味道,醉酒鸭做法成百上千,为何黑龙江的,让人爱不释口?
每一人都殷切而扮蠢笨等他说,傻子都识破,抢了沈国安的台词,是愚钝的风头。
我穿一件衣服,九成的旁观者,夸赞我的津神气,我会非常高兴买下它。而某个改革的政策,九成的同僚说,它值得一试,我势必不碰。我深信世上的九一定律。智慧和机遇,掌握在一成极少数的人手中,而九成的人参悟不透它的真谛和混沌。都能识清,也轮不到我大刀阔斧,造一番版图。我
他挑起鸭肉,口感出色的食物,道理等同。黑龙江的醉酒鸭,八十一味秘料,外省的醉酒鸭,三十几味,你在前辈留下的基础,不能注入自己的革新血脉,下场是自取灭亡,而诸位,我的左膀右臂,便是我的革新血脉。〃
沈国安侃侃而谈时,关彦庭始终沉默,并未搭腔或接茬,只是一门心思把玩瓷碟内描摹着龙凤呈详花纹的杯盏,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国安胳膊肘一转,外焦里嫩的鸭肉递到沈太太嘴边,她受宠若惊在几名女眷艳羡的唏嘘中,张口吞掉,沈国安问她好吃吗?
她刚想回答,蓦地眉头一皱,笑容尽褪,面色也浮现七八分的苍白,手不安且无目的在身体游走乱摸着,最终定格在尚平坦的小腹“国安,我突然有些不舒服。”
沈太太的保姆吓得六神无措,她急忙搀扶“夫人,是小酌两杯,动了胎气吗?沈太太情妇熬在大房,审时度势的眼光还是有的,这不是她娇气的时候,她镇定遥头,岔气了,歇息下不打紧。”
保姆和侍者在沈国安的授意下,一左一右驾着沈太太离席,我凝视她七歪八扭虚弱的背影,垂在桌底下的两只手,霎那紧握成拳,我好半晌溢出一阵冷笑。
沈太太离开不久,米兰似乎掐着时机,发了一条短讯,草草七个字,我瞥了一眼,干脆删掉——希望你信守承诺。。。
我笑而不语,夹了一块樱花糕点吃,我是米兰得意弟子,她手把手带我出道,可惜她不了解我,我一贯不留后患,斩草除根是我的必杀技,从她背叛我们的情谊,转投敌营的一刻,我注定取她性命,我背靠关彦庭,牵制张世豪,她效忠沈国安,反倒不能冒昧得罪祖宗,于是她束手束脚按兵不动,而我没有顾虑。
这块糕点吃了多半,隐隐约约的,一股袅袅白雾弥漫在帷幔四周,冲破帘与帘的罅隙,霎那满室朦胧,犹如黄鹂般的歌喉,莺柔婉转,回荡在温泉涟漪乍起的池面。
两名壮汉托着一只木鼓,缓缓踏上台阶,秦淮八艳的词曲,唱的是淮扬名妓,经米兰改了三阙,平添Y`in词艳曲的味道,桃红柳绿,风花雪月,缠绵进了骨子里。
坐在鼓中央的女人,半透明的白裙侧卧,鬓角别了一朵蓝色妖姬,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惊鸿一晃,我认出是齐琪。
我面无表情观望,齐琪资质不赖,表演欲旺盛,用圈子里话说,小麻雀亏在嫩了点,骚得刻意为之,纯得欠火候,专业角度,四不像。终究调教的时日短,幸而底子棒,说得上出挑。
沈国安起先并不关注这几个歌姬,他一辈子官僚应酬打交道,美女如云,妓子成群,看得厌倦了,齐琪的高音奏响,颇有技惊四座之感,空灵清澈,不颤不颠,恰如清风拂面,格外悦耳。与一旁部下谈笑风生的沈国安,倏而止息,视线定格在她身上。
隔空交汇,齐琪撩着裙摆使尽解数,我蓦地理解红桃保全她本相的意图了,她用未曾褪净的纯情搔首弄姿,很有趣。
秦淮八艳的琴筝曲调戛然而止,齐琪从木鼓跳下,屈膝半蹲,她欲抬不抬的下颔,淌着温泉凝结的露珠,楚楚可怜,娇怯万分。
沈国安的面孔毫无喜色,沉得乌黑,满座宾客也噤若寒蝉,这一环节不在他意料之中,大老虎生性疑窦,他梭巡了好几番,才开口问齐琪,“酒楼的管事,吩咐你献曲吗。
“是兰黛会所的米经理,她培训我一月,叮嘱我在沈书记回京的筵席,歌舞贺喜,祝沈书记得偿所愿,名满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