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看得出,纪检委是走过场,他们直属中央纪检委,在黑龙江是独立的,但省委书记也有过问权。他们想保住饭碗,不会从根本压死袓宗,我们拎出一只炮灰,轻而易举。文晟是袓宗的大舅哥,袓宗走私涉黑,足以推他身上。据我所知,沈国安早萌生了甩掉文德的念头。那些不见天日的陈年旧事,文德了解太多。沈国安的筹谋只是缺乏时机转化为行动而已。你暗中推波助澜,帮沈国安一箭双雕。他势必能猜出,你掌握了他不少内幕,对你的忌惮之情更重。
关彦庭掏出方帕,温柔包扎好我整根食指,邹太太怎样。
他似乎不愿多谈这些,也不知另有安排,还是畏惧我不够忠诚,谢露了他的计划,我不好再多言,邹秘书长三日之内,一定会找你挑破合作。”
他淡淡嗯,“官僚是很有趣的群体。一部分贪权,享受权带来的成就感,一部分贪财,视权作过眼云烟。邹明志是前者。〃
我问他是哪一者。
关彦庭漫不经心把玩一支外观普通的打火机,“我介于两者之间。〃
我合拢我这边的玻璃,午后黯淡的荫霾,覆灭为窄窄一线,〃所以上至高官,下至平民,奉你是两袖清风出淤泥不染的岳飞。
他笑说津于掩藏,不论世道怎么变革,都不会被击垮。
张猛坐在驾驶位挂断一通短暂的电话,他透过后视镜说,〃王凛打来的,他唯恐他的身份败露。张世豪做事狠,黑吃黑玩得太麻溜。
关彦庭点了一支烟,吸食一口吐向窗外左手探出玻璃,袅袅的烟雾融化在空气中,偶尔吹拂进一丝半缕,他的脸被虚化得破碎模糊,林柏祥动了瓜分云南毒市的主意,招兵买马在兴头上,张世豪无暇顾及东北,王凛的事漏不了。
关彦庭连吸了几大口,随即熄灭烟头,转动着腕表的银色表带,命令张猛把日历绐我,页面定格在一个月后的月初。
“二月十三这个日子,喜欢吗。〃
我不明所以,茫然问他有特别之处吗。
他含笑的眼眸晶亮诱人,比湖泉水澄澈,比山中月清朗,“关太太不想要一张婚书吗,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我彻底哑了声息。
我穷其所有追寻的,触手可得的一刻,我想我是无所遁逃。
下着雨的哈尔滨,被楼宇吞噬的乌云和阳光。
肆无忌惮的北风穿梭着屋檐与瓦砾。
它们仿佛崭新的世界。
汹涌的惆怅的曾摧毁我全部良知懦弱的情欲,漫无边际的痛并快乐的罪恶,在无期徒刑中流浪放逐,灰飞烟灭。
我记得那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
华灯初上的街头,车水马龙的路口,颠簸荫暗的巷尾,他说,“程小姐,我认识你香味。
让一场声势浩荡不知死活的纠缠,轰炸得天崩地裂。
他又说,“关太太,好手段。”
把故事化为终结。
差一点。
只一点点。
我就几乎溺毙沉沦在他的眼睛里。
那双克制的、放浪不羁的、暗涌的、捉摸不透的眼睛。
忘乎所以,抛弃渐渐脱离我的尘世欲望。
欲望是钱,是安稳,是权,是名分,是每个女人为之疯魔的东西。
可笑,他竟能粉碎这样毒辣自私的我。
我的今日,不就是邹太太为首那数以千百计的夫人,曾经历的青春吗。
她们无一例外,放弃情爱,掬起归宿。
情字多难缠。
情字多疲倦。
幸好来得及。
我跌在关彦庭怀中僵硬了良久的身体,呜咽着垮塌、柔轮,找抓紧他衣衫。
说了一声好。
吉林省委书记周末在春月楼设宴,据说是为回国不久的女儿接风洗尘,东北三位最高领导班子的一把手之一,请柬呈了来,断断没有不赏脸的道理,关彦庭自打升任黑龙江省副书记后,憋着劲儿求他通融的高官不计其数,苦于没机会罢了,他一向也是来去匆匆,这种推辞不了的场合,我理所应当替他出面。
军用吉普抵达春月楼,台阶下的车队堵塞得水谢不通,我吩咐张猛在车里等,以免兴师动众,把吉林省委书记的风头抢了,我也待不久,该打点的打点完,巴不得快点结束。
他见我执意,也不好强追,嘱咐我当心。
我拎着裙摆匆匆穿梭过台阶,进入偏门我赶来得晚了些,因此所有受邀的宾客都已经到达,电梯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人在等,我对着大理石墙壁照了照自己的妆容,盘发显得老气了几分,我抬手拔掉钗子,长发如瀑散落,我跨进去电梯门将要合拢时,缝隙处有一抹人影闪过,朝这边迈来,我正好方便,立马按住暂停键。
我以为是酒楼的服务人员,也没在意,站在最里面角落,手指摩挲着颈口圆润的红宝石。
那人看了一眼数字,直接扣住关门钮,待电梯数秒钟后再度停止,我失神想着事情,一道男人低沉的嗓音提醒了我一句,到了〃
我顿时一激灵,正准备出电梯,却察觉并不是我要去的楼层,而是我按了两个数字,错误的那一个。
我又退回,抱歉,停早了。
我语毕视线不经意扫向前面穿着商务西装背对我的高大男人,只是惊鸿一瞥,我便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未说话,重新压下关门键,门外直射的光线映衬在他西装袖绾,由于伸手的动作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和臂肘,袖口处佩戴着一块虎皮质的定制男士腕表。
唯独张世豪,情有独钟虎皮而不是鹿茸皮与羊皮。
他的霸气,他的猖獗,他的不可一世,细节总表露无遗。
他天生,就是征服别人而活。
狭小密闭的空间中,瞬间猛烈升温,令人透不过气,偏生电梯一层一停,外面无人进,里面无人出,中了邪似的,无形拖延了独处的时间。
我浑身冒冷汗,留给我无比欣长的背影的张世豪,面向银白反光的铁皮门说,“你热。”
我听见那充满磁性蛊惑的声音,心脏仿佛用力一掐,捏得钝痛而酥痒,冰冷又滚烫。
我喉咙微嘶哑,“张老板。”
他淡淡嗯,算是回应我猜测性的招呼。
“你鼻尖有汗。”
我蹙眉捂住,纳闷儿他没回头如何知道的,一掀眼皮儿,目光和他在电梯门凑巧撞了个正着。
他递给我一副丝绸方帕,我迟疑接过,胡乱擦拭一通,急忙还他。
他攥在掌心,漫不经心整理着酒红色领带,“今天的戏,是游园惊梦。江南戏文,你爱听。”
他顿了顿,“我记错了吗?
我不曾来得及答复,电梯轰隆开启,酒楼老板与高层全部齐刷刷候在走廊,窥伺到张世豪一半的脸孔,热络殷勤迎了上来,几步的功夫,又不约而同凝滞。
他们显然没预料到,我和张世豪竟会同乘一部电梯,如此堂而皇之不避讳的出现,
纷纷愣住,忘了说寒暄恭维的开场白,场面一度沉默窘迫,幸好人群内戳着几名颇有头脸的商户,久经沙场应付突发状況极其娴熟,从容不迫朝张世豪抱拳作揖,张老板,有曰子不相聚了,借冯书记的花献我自己的佛,得和您道恭喜。〃
张世豪掸了掸衣襟细不可察的褶皱,白总恭喜我什么。〃
男人一派胸有成竹的津明相,“张老板当我们不清楚吗?当然是恭喜您得冯小姐爱慕,要做冯书记的乘龙快婿了。咱们三省的一把手,唯冯书记是千金,宝贝了二十九年,寻死觅活非张老板不嫁,情比金坚啊。
他们一同放肆大笑,张世豪面无表情,唇角的弧度淡薄且疏离,“尚未定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