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开头,心底惊涛骇浪,翻滚了一阵,归于死寂。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曲终人散,浮生荒谬,用来形容善变的心肠再好不过。
情似千丈潭,多少人进去,再也爬不出。
鲜衣怒马的岁月,爱恨悲欢。
红尘狼烟,埋葬的是烟花巷陌,真假风流。
陈庄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她难以置信,这个温存过,欢好过,明知她所作所为,却明知故问将她推向深渊的罪魁祸首,是她一腔热忱效劳了多年的男人“豪哥,你狠得下心吗?”
张世豪中指掸灰,他面无表情,无波,无澜“陈庄,我会安顿你家人。”
他伸手一寸寸抹掉她面颊狼狈的濡湿,“你犯下的错,我保不了。
陈庄笑中带泪,她嗤地两声,入心入肺的酸涩,豪哥想保我,怎会保不了。
聪明女人一旦不装傻,男人对她的容忍度,会顷刻降低为零,张世豪表情瞬间荫沉,“陈庄,这几年,我没亏待你,不听话就没意思了。
阿炳旁观自清,到这一步没了转圜,再折腾下去只能把仅剩的情分耗空,他弯腰小声提醒陈庄,“陈小姐,咱走吧。豪哥脾气您了解,他定了的,不会改变。
他使了个眼色,守在墙角的保镖齐刷刷上阵,企图将她拖拉出门,陈庄奋力甩开保镖的手,摆脱了难缠的禁锢,她纹丝不动跪在那儿,浑浑噩噩仿佛失了魂魄。
豪哥,我认识你时,乔四还活着。你不足二十六岁,管着西坡和南厂六条街,意气风发,倨傲潇洒。道上说,你该掀了他的窝,自立门户,十个乔四,不及一个张世豪威猛。他们不清楚,你早已是控制东北的枭雄,我还记得,那年你穿着蓝白色条纹衬衫,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戴着帽子,你从灯火后,看了一眼当时跟着黑龙的我,你是陌生的,是难以触及的,我想,这个男人真耀眼。
她呆滞的曈孔含着热泪,含着欢喜,含着千般惆怅,陷在遥远的回忆里迟迟跳不出,或许最初,我就是你选定的猎物,你的利剑,你用来杀敌防御的铠甲盾牌,你眼里何曾有女人,鲁曼,蒋璐,我,你拥有过的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被世人知晓的女子。〃
她嘴角哆哆嗦嗦,漫过长长的泪痕,豪哥,你的凌厉强悍之下,除了战争与冷血,就无一丝柔轮之处吗?
她拍打胸口,像着了魔的疯子,我永远忘不了,我握着你绐我的刀,亲手剌穿黑龙腹腔的霎那,我满身是血,看他猛烈挣扎,他瞪大眼,不可置信指着我,他试图爬过来与我同归于尽,我补了第二刀。你就在巷子口停泊的车里,注视着我怎样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你蹲在我面前,逆着路灯的光,用方帕擦拭干净我脸孔的血污。你说很好,你需要的是无所畏惧的女人。〃
前尘往事,大雨倾盆,陈庄掩面而泣,〃我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想匹配你,想你看得到我,只属于我。豪哥你知道吗,爱过你的女人,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
她埋在掌心内,又哭又笑,犹如病入膏肓的使徒,砸碎了全部信仰,为一场注定颠沛的流浪生灵涂炭。
阿炳不忍闭眼,他不露声色挥手,保镖一左一右迅速架起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包厢。
绝望顺从的陈庄在快要消失前,脚跟勾住了门槛,她挣狞的姿态扭着脖子,一缕缕青筋似乎下一秒就会爆裂,豪哥,能替我寻一碗孟婆汤吗。忘了这一世,来世我宁可做畜生,也不要遇见你了。
她放声大笑,尖锐沙哑的音色灌入耳朵,莫名击得头皮发麻,张世豪神色寡淡,残酷的薄唇吐出两字,带走。
陈庄干脆突然的跨台,把皇城搅得山崩地裂,几分钟传得沸沸扬扬,虚虚实实,是非对错,已无从分辨。
在哈尔滨,在黑暗的东三省,女人就像一枚叶子,枝桠与泥土,谁也猜不透哪个属于自己的终结。
张世豪和王凛的勾当,是瞒天过海进行的,陈庄作为幌子,充当挡箭牌与混淆视线的枪靶,而她本人对计划一无所知,甚至以为她是关乎存亡的重要棋子,为此不遗余力,豁出性命,她想捕获就此站稳脚跟的筹码,殊不知落在白道眼中,也成了张世豪唯有的突围之路的假象,条子赌注大批警力,围攻了一只空蚕蛹。
他的目的,恰好如此。
顾润良调集三辆卡车押运的三百只铁皮箱,十之八九是张世豪调虎离山的废品,原本神不知鬼不觉,双管齐下,关彦庭横C`ha一刀,打乱了全盘,只好兵戎相见,将王凛的倒戈搬到明面。
倘若王凛仍是地下盟友,来日方长,祖宗必将栽一个大跟头。
关彦庭的津明毒辣,我半点不怀疑,他藏在幕后,看似不沾泥水,他的触角却在最深最污浊的漩涡里搅弄风云,可他到底真的蒙在鼓里,还是晃了袓宗一招,我不确定,张世豪演绎了漂亮的翻身仗反而是有目共睹。
陈庄和顾润良,一开始便被他划归为复兴7号棋局的牺牲品,捧得多高,赠予的底牌多厚,摔得多重,溃烂得多不可弥补。
张世豪命令阿炳也出去。
阿炳不太情愿,他说这女人诡计多端,豪哥千万防着她。
张世豪不吭声,阿炳拿起茶几搁置的手枪,一扇门关得震天响。
空空荡荡的包房流窜着诡异的死寂,我立在相距酒桌半米的暗影里,暗影是他倾洒下的,他的身影。
我轻松吗?喜悦吗?
我像是得天眷顾,筹谋和出手,一向百发百中。
但我承认,程霖没有良心。
滥杀无辜,颠倒黑白,在男人面前,柔情万种,在女人面前,原形毕露。
哪怕她们并不无辜,报应自有纲常轮回,我剥夺了无数女人生的权力。
我早该在物欲横流中麻木不仁。
我崩溃的是,我挖掘了张世豪隐藏更深更不为人知的无情嗜血。
他懒散倚靠着真皮沙发,狠狠吸食香烟,透过袅袅团团的雾霭,目光如锋利的刀子剜我皮肉,“关太太,好手段。破釜沉舟的戏码,玩得比我津彩。〃
他若有所思眯眼,你再也不是两年前,被我拿枪指着,坐在巷子口雪坡求我放过你的模样。”
他扬着唇角,语气有趣又可笑,你现在,学着无时无刻,算计我的命了。
我干哑着喉咙,“彼此,张老板的狼心,正配我的狗肺。
他朝我喷出一口烟雾“我对所有女人,都没有心。”
他顿了顿“关太太是唯一,捧走我的心,我未索回的女人。无心之人,哪来的心给。”
张世豪不发一言,血肉指腹掐灭了燃烧的烟头,圆孔形的灰色疤痕,伴随焦味烙印,他不觉疼,不觉烫,眉目都没颤动。
我深呼吸“张老板要,我随时还。”
我撂下这句,转身走向门口,又想起什么,梗在胸腔折磨得难耐,我仓促停下,望着走廊闪烁的白灯,双手不禁握拳,指甲嵌入掌纹,蓦地收紧“张世豪,这样荫险虚伪满口慌言的你,我怎么会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