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目光注视着波涛连绵的江面,“张世豪没胆子冒险,栽了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的余地,他必然走这条路。”
秘书正要转身下船,吩咐封锁码头,十名警卫员装扮的陆兵突然乘坐军用摩托飞驰而来,为首的张猛走到祖宗面前,军姿立正,“关参谋长莅临。严禁封锁码头,影响哈尔滨港船只进出。”
我一怔,下意识看向灯火通明的铁门,绿色的吉普车不知何时靠岸,关彦庭踏着港口的清风明月而来,整洁威严的军装之下,是削薄笔挺的身躯,墨绿色军帽镶嵌的国徽熠熠生光,戴在他倨傲儒雅的头顶,把整座喧嚣黑暗的码头映衬得惊心动魄,光辉万丈。
砂砾翻滚,海浪怒吼,与此同时,相对的另一侧105国道,封锁霎那冲撞开,黄色塑胶窄带扬起十余米高度,似乎冗长的龙,蠕动的蛇,摇晃着坠落,来势汹汹的几辆黑色防弹车呈十面埋伏的阵仗,车头抵车头,车尾挨车尾,急刹车摆停。
阿炳钻出副驾驶,往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讳莫如深,说不出的寒冽深沉。
他躬身绕到后厢,越过半敞的车门缝,唤了声豪哥。
车门缓缓推开,我盯着地面一束摇曳的影,刹那哑了声息。﹎
张世豪从辽宁回来了。
兴许他始终在吉林,潜伏伺机,吉林港虚晃一枪,诈祖宗跳坑,但祖宗真的糊涂吗?
复兴7号举世瞩目,东北半个世纪没碰过这么大的买卖,放在其他省,更是原子丨弹丨的威力,想蓄谋掠夺易主,省委不上报中央下死令,条子出马搞不定,差着十万八千里的火候呢,与其说祖宗夺船,不如说他挖东西。
事实证明,他挖出了关彦庭与黑道的**,谢半点马脚,军区立刻大洗牌。
冲这个,复兴7号过港了,也得挪点货,割一块地,堵一堵祖宗的嘴,三方博弈,都不是输家,也都不是赢家。
关彦庭稳步迈上船头,摘下军帽,浓黑的剑眉英气勃勃,看似温和,却强势逼慑,充斥着一种侵蚀、继而使人迷失的力量。
“沈检察长,怎么深更半夜要封锁港口,出事了吗。”
莫说已经漏了,哪怕没,这节骨眼敢冒头的对局势一无所知,鬼都不信,祖宗不戳破,揣着明白装糊涂,“关参谋长,还劳动你大驾。最近军区太平,你也有闲暇做码头生意了?”
关彦庭站姿笔直,如冬雪时节常青的松柏,肩章镶嵌的国徽光彩烁烁,刚好晃过我,亮得夺目,亮得震撼,“部队少尉军衔以上,不准经商,这规矩,沈检察长贵人多忘事了。”
祖宗放声大笑,大约是码头太空旷,鼎沸的人声被警笛吞没,他笑声清晰,透着荫森,“关参谋长,为前途有所为有所不为,原本你这官职,也坐不长久。可不要多行不义。”
关彦庭故作不懂,他拨弄着白色的丝绒手套,一根根套入手指,唇边噙笑,“多谢沈检察长提点共勉。”
他稍稍偏头,视线梭巡过黯淡无光的船舱,“公检法的副处都出动了,就为这艘船吗。”
祖宗不便说,秘书抢先一步,“关参谋长,云南金三角驶来的复兴7号,您早有耳闻,这艘货轮是中国首屈一指的毒瘤,它设有五十多处藏毒机关,且血债累累,十几年来共有两百七十九名缉毒警死于船上,最高职务官至禁毒局长。数十亿的走私交易金额,创下了亚洲之最,不连根拔除,登陆东北后患无穷。掌控它的人,将成为官权大敌。”
关彦庭若有所思蹙眉“的确,有能耐收复它,必定残暴不仁,狼子野心,即便是盟友,反咬一口的可能,也是九成以上。”
他顿了顿,攸而爽朗发笑“你告诉我又能如何,吉林港就在你面前,一艘船岂会凭空消失。若是没有,你消息有误,上级问责,我C`ha不了手。”
张世豪握拳挡住风口,又续了一支烟,“沈检察长讲话一身高深莫测,我听不懂。江湖混饭吃,我安份守己卖货,得罪之处你担待,不必非扣我一顶违法的帽子。阿炳——”
他轻扬下巴“西郊十三街,割让6条街道送陈先生。”
二力姓陈,公检法的人戳着,不好指名给祖宗,西郊十三街是黑龙江的赌城,三省赌业的老大,堪比澳门,6条是一半,一年盈利上千万,看怎么经营了,油水伸缩性极大,祖宗也不能白跑,该给的给了,这事儿才能了结。
秘书看向祖宗,征询他意见,祖宗抬眸冷笑几声,“张老板,破财消灾,要看消什么灾。东北的几大港口,按不住复兴7号。别让我查到。”
张世豪挑眉,一副痞气之相,祖宗摆手示意收兵,他转身跳下甲板,走出几步,我朝前奔跑了数米,剥开层层缠绕阻挡的人海,唤了声良州。
悬吊在两岸的一盏盏油灯,把祖宗的身影拉得纤细又清瘦,有一股沧桑的疲惫感,从心底最深处攀升,一点点,一寸寸,占据我整颗胸腔,我想问他,这两年来问了千千万万遍,仍是一无所获的旧事。
可惜唇瓣百般蠕动,声嘶力竭,反而尽是呜咽。
“你爱过我吗,真的爱过吗,无关利用,无关一切。一分,一丝,一霎那的念头,有过吗?”
祖宗背对我僵住步伐,他无声静默,垂在身侧的手握着枪,弯曲的指尖轻颤泛着青白。
不知过了多久,枪柄脱落于他颓败的手心,秘书急忙捡起,惊讶瞟他,祖宗几乎没多少表情,他压抑着每一厘让人识破的喜怒哀乐,真情假意,混官场的城府,是寻常百姓穷其一生也达不到的冷血。
不长不短的等待里,心脏仿佛经一把钳子死死地扼住,反复揉捏,啃咬,针扎,半苦半酸,辣中带疼,形容不了的难受悲悯。
有些真相,逃避一时,逃避不了一世,总会大白天下,他执枪C`ha入我咽喉,动了杀机的瞬间,我和他便到了结的地步。
祖宗停了三四分钟,随即弯腰上车,没给我只言片语的回应。
我踉跄晃了晃,捂着胸口低低笑出来,笑着笑着,变成嚎啕大哭,哀戚的哭声回荡在咆哮的江面,被吞噬,湮没,整个世界没有因为我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而止步,时间疯狂的行走着,浩浩荡荡的车海也快速驶离了铁门,远去在杳无边际的夜色深处。
我无力跌坐在土炕里,任由巢湿的沙砾包裹掩埋掉我,强烈的钝痛感袭击着五脏六腑,稚嫩的白骨一块块碎裂,暴露脆弱的血与筋,仿佛爬满了虫,啃咬得糜烂不堪。
我用漫长的七百日扎根进祖宗心上,一笔一划,刻下程霖的印记,一个,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女人,我日以继夜的争斗着,抗衡着,累了也不敢睡。我可以贪图一时纵情的欢愉,但我畏惧醒来时一切天翻地覆不属于我的残酷。
我活在没有色彩没有阳光的岁月里,活在无数女人的荫影压迫中,强拖着一丝力气,铲除了阻碍我道路的每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