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灿辉闻言转身出去,几十秒后,带着钱书德走进来。
刘飞阳看着他,眼神谈不敌视更说不热情,也没起身相迎假客套。
钱书德缓步走进来,也看着刘飞阳,有些心惊,居然能在这小子身看出一番神仙身的气质,都是那种指点江山的大开大合,脱离了小家子气。
“坐吧,灿辉泡茶…”
刘飞阳抬手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座椅。
在这里,钱书德没有拘谨,坐下去向后一靠,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示弱躲闪,这么与刘飞阳对视着,算起来这应该是两人第一次坐下来面谈,想当初在前往海连的火车两人交谈过,那都是大半年之前的事。
那时刘飞阳小心翼翼,钱书德谈笑生风。
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都没说话,彼此对视着,没有情人之间的火花四溅,也没有敌人之间的刀光剑影,要说这眼神有什么,更像是一头传说的人猿与一头长成了的猛虎相互打量,没见过彼此,都很小心翼翼。
刘飞阳注意到钱书德眉宇间有一丝愁容,哪怕是阳光顺着窗外直射进来,都无法照清他额头皱纹里的阴暗,鬓角有些几根白发,应该很疲惫。
同样,钱书德也看出来刘飞阳有些劳累,这次见面不如以往那般,虽说多了些神仙的味道,缺少了几分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像个沉稳的年人。
两人对视着,足足过去五分钟。
对于寂静的办公室来说,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钱书德张开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争了,行么?”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的味道是不同的,即使这句话是从齐老三嘴里说出来,也不可能有钱书德如此深沉绵长的味道。
刘飞阳听到这话三分惊、三分震惊、三分欣喜,剩下的一分居然是无奈,他并没开口回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他从来不吸,柳青青唯独爱吸的万宝路,他抽出一支点燃,随后把火机放在烟盒面,给钱书德推过去。
钱书德倒也不矫情,抓起来吸了一只。
这短短五个字,他已经酝酿了很久,从神仙那里回来,他一直想着找个机会坐下来聊聊,和气生财,再者也是他真的看不透刘飞阳的底牌是什么,他不想让董事会当下的动荡影响到公司全局。
他思考了近一个月时间,最终还是过来,选择主动提出和解。
双手夹着烟卷道“时间真快,从第一次见到你,你穿军大衣在前面带路山,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九个月,将近两年时间,你也把那身军大衣脱下去换西装,我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今天的你已经足够让我平视,以前总觉得有些话是废话,可现在我也明白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刘飞阳把烟杆的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并没反驳,顺着他的话题道“当初带你们山的时候,我想过什么时候能像你们一样,也只是想过而已,当时的想法只是把路带好,让柳青青高看一眼,然后进入酒吧,拿一份足够让自己吃饭的工资,如果多点,让自己能吃肉”
“不争即是争,无为即有为”钱书德仙风道骨的应了句,语气一如既往平淡道“其实你真正走入我的视线时,是你来到市里,那时候听说你在柳青青的引领下进入哪个水圈子,大先生,呵呵…被传的神乎其神,还有人说他是能和神仙掰手腕的人物,可这都是传说,直到现在我都不相信,倒是你,照这么发展下去快成大先生似的人物…”
刘飞阳顿了顿,开口道“你知道我来市里,是从孙红身知道的吧?”
钱书德听到这话一愣,烟杆的烟灰掉落到裤子,他错愕的看着刘飞阳,也没理会,略显不自然的道“你都知道了?”
“最近才知道的”
刘飞阳向后一靠,他本以为跟人谈及这个话题会很愤怒,可事实没有,想到孙红现在的样子,心的气消了一点。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有些事我不否认,如果你当初有现在这种实力,我绝对不会任凭他胡作非为,所以,安然的伤我很抱歉,如果你还有气,我可以停止对孙红的一切医疗援助,你知道,他的病一旦停止经济维持,很快会造成恶劣后果”
刘飞阳怀疑过马汉、怀疑过齐老三、怀疑过高启亮、怀疑过钱书德、甚至怀疑过大先生,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的推手竟然只是个小人物,这种感觉确实很微妙,像他对葛老大说一句:给你五十一万,你们方便分,条件是现在必须拆,你现在去取钱…
能造成葛老大同意的原因是:他相信刘飞阳一言九鼎,位置的差距,去了拆迁办公室出不来,想不到刘飞阳玩他。
同样,刘飞阳一直没猜到是孙红,也是位置的差距,他以为敢搞自己的都得是大人物,却没想到这人不足挂齿,所以才被迷惑这么长时间。
怎么知道的钱书德不会问,刘飞阳也不会说。
他缓缓摇头“青姐喜欢说,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让他活下去,他现在这个样子活下去才是最大的报复…”
钱书德沉默半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话题拉回主线道“其实咱们之间没必要针锋相对,合作才是主旋律,商场我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你做主可以,市里下发的件你也看到,那块地很大,咱俩谁吞下都费力,再合作一次,冰释前嫌”
“也可以…”刘飞阳附和道。
钱书德并没计较他话里的也字,今天过来已经把姿态放低,所以能忍的,他都打算忍着。
正在这时,听刘飞阳又道“也不可以…”
钱书德听到这话一愣,以为刘飞阳又要讲条件,随后笑道“刘总说说大致的方案”
“很简单…像钱总以前经常对我说的一样,咱们合作可以”
他顿了下,嘴角向勾勒,露出一抹会心笑容。
但钱书德看到这抹笑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事不好。
果然,看刘飞阳盯着他的眼睛又道“但,我还得打你!”
钱书德手的烟头顿时脱落…
房间内陡然间陷入寂静,与寻常寂静不同,这是死一般的沉寂。
好似一叶扁舟在苍茫海,无风无雨、无波无浪,但天地倒悬四周缥缈无际,让人无所适从茫然失措,又像是在周遭漆黑的旷野,没有鸟鸣人声,黑色无边蔓延让人喘不过气来。
钱书德面色恢复平静之后,一直看着刘飞阳。
他钱半城从创业开始,借用岳父的力量走到今天,潮起潮落沉沉浮浮看过太多,有大人物的陡然落马,有商贾巨富因为千万资金周转不开而轰然倒塌,他明白一个道理、也看透一个道理:顺势而为。
他之所以等到今天才来找刘飞阳,是因为市里给了一个机会,是那块地,要开发这块地与赌博无疑,风险远远大于可操作性,一个人不敢冒险,两个人是试一试,从进门开始,两个人谈的都很平和,他本以为刘飞阳都能坦然讲出孙红,一切时机已然成熟,却没想到他能惊天地泣鬼神的说:还得打你!
他并没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出端倪。
只看出前所未有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