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通篇的谎言,褚慧娴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将它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穆津霖清楚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婚姻,想要的生活,从一而终,举案齐眉,彼此眼中只有对方,不论是年华正盛还是沧桑衰老,爱着他的步履蹒跚,爱着他的满脸皱纹。
他同样恨透了穆锡海,甚至并不比周逸辞少。
周逸辞有他母亲灌输的人命,他把这些命都算在穆锡海头上,他没有命,他只有母亲被蹉跎一生的仇恨,生不如死与死得解脱,其实前者更苦,用一辈子去嫉恨,去体尝风霜,才是入骨的折磨。
不管褚慧娴对待这宅子里的性命与冤案有过怎样的冷漠和无情,他都认为她没有错,罪魁祸首是穆锡海,如果没有他的贪婪美色,没有他的霸道专权,褚慧娴不会是这样的女人,女人的狠都是男人的凉薄逼出来的。
穆津霖曾犹豫不决,他现在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孔,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他下了决心,他要让程欢不再步任何悲凉女人的后尘,他要让她把过去的艰辛遗忘得干干脆脆,他希望这世上女人的悲剧,以他母亲为最后,从此烟消云散。
尽管这很难,也根本不可能。
所以注定恩怨情仇永无休止。
情上一把刀,刀刀割人心肠。
归根究底还是一个贪字。
贪来贪去都是罪。
褚慧娴意识到自己太悲观,又说了让穆津霖烦心的话,他心思重,她早知道,她自己生养拉扯起来的,她怎么会不了解。她抹了抹巢湿的眼睛,指着旁边还冒热气的茶盅和碗碟,“刚让佣人煎了点你爱吃的蟹肉酥,这个时间还没吃午饭吧。”
穆津霖站起来走到桌角,用筷子夹了一块,他咽下去笑着说,“还是母亲了解我口味,外面店面也有很多售卖的,可火候不够,要不炸糊了,里头肉质不香,要不炸嫩了,还有腥气的海味,这个刚好。”
她脸上挂着十分纯粹慈祥的笑容,“那你多吃点,吃完我们说说话,你别急着走。”
穆津霖将碟子里的食物全都吃掉,又喝了半杯浓茶解腻,他随口问起知道周逸辞和梁禾依刚过来的事吗。
褚慧娴说听见声音了,但他们没进来,她也装不知道。
他嗯了声,“楼下碰到,聊了几句。”
“你父亲一周年祭祀,你和逸辞商量着办,不要太大张旗鼓,穆宅不安宁啊,还是压着办,你们去磕几个头,上点贡品,烧把纸钱,也就得了。”
她说完回头看了眼正午剌目的阳光,她足不出户,早就不习惯被晒着,她伸手把窗帘合上,屋子霎时昏暗下来。
“程欢的孩子现在五个多月了吧。”
穆津霖说是。
“逸辞虽然违背伦理,但他也算后继有人,梁禾依不计较,能宽容程欢与孩子的存在,还愿意守口如瓶,这也能将就过下去了,相安无事何尝不是这段三人行最好的结果,可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没个着落,难道你真要我到死那天都不瞑目吗?”
穆津霖垂眸不语,喝茶的动作有些停滞,褚慧娴又说,“我不是非要抱孙子,隔辈人了,越往后头情分越淡,你好我就踏实,孙子不孙子的见不见两可,可你总得让我看到你成家才行,好歹把媳妇儿领回来给我看一眼,叫我一声婆婆,不然我走了,我能放心你独身吗?你有钱有势,可没有妻子家庭,等二十年以后,钱能买到老来伴吗?”
“母亲。”穆津霖打断她的指责,“我有件事要和您说。”
穆津霖说这句话时脸色非常郑重,褚慧娴意识到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开口让他讲。
他放下茶杯。笔挺站在她面前,抬眸注视着,他很怕母亲会受不住这样的消息。她很讨厌程欢,可以说程欢是褚慧娴这辈子最痛恨的女人。不论是惜蓉还是齐良莠。她对程欢的痛恨与厌恶都最深。因为程欢图谋算计了穆锡海的家财与股份,害她在丈夫死后都没有得到一份体面,她还扶持了沈碧成重新成为二太太。沈碧成对褚慧娴也隔着那么悠久的埋怨,程欢几乎颠覆祸害了整个家族,这样的仇恨根深蒂固。他觉得很难开口。
他也知道这是错的。可很多时候人对了一辈子,就想着了魔一样,忽然克制不住做一件错事。即便心知肚明这件事很有可能倾覆自己曾经打下的一切。还是义无反顾栽进去。
褚慧娴见他迟迟不开口。问他到底怎么了,穆津霖闭了闭眼睛。忽然噗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这一跪似乎非常重。她听到膝盖骨头磕在地板上的闷响,像要裂开似的,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令褚慧娴心里一惊。她手忙脚乱要扶他起来,但她屁股才离开轮椅,身体就摇晃险些坠落,穆津霖托住她身体将她重新扶回去,“母亲,您不用管我,我有话对您说。”
“说什么也不用跪着,站着不能说吗。”
穆津霖垂下眼眸,“我已经有了妻儿。”
褚慧娴一愣,这样毫无征兆的坦白让她觉得惊愕,她很想高兴起来,毕竟是好事,她日思夜想终于美梦成真,但她又觉得没那么简单,她自己生养的骨肉她当然清楚,穆津霖绝不是胡作非为的人,更不可能有了妻儿对她隐瞒至今,他会第一时间讨她开心告诉她,让她一起分享这样的喜悦,所以他这句袒露让褚慧娴除了惊愕便是好笑。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之前半点苗头都没听你提过。”
穆津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和程欢的关系一直没有戳破,但也从不单纯,他*不清步步纠缠,她没有明白回绝,可也不主动靠近,如果不是文珀的降生周逸辞的另娶,也许他们之间这层薄纱永远不会捅破。
就这么若隐若现的挂着,她不会像受惊的兔子跑掉,他也不用为情而困顿,可他终是熬不住了。
看着她那样绝望,眼中无声的哀求,他像被割了一刀,骨头连着筋,疼得撕心裂肺。
他觉得自己抗拒不了程欢那样无助迷茫的眼神。
他怎么能保持自己在大雾中也不迷路呢。
程欢就是他的雾。
铺天盖地,犹如一张隐形的大网,把他深埋其中,C`ha翅难逃。
他没想过。
遇到她之前,他都没想过自己还能动心到这样无可*纵的程度。
爱上父亲的妾室,弟弟的*。
他最不耻的就是这样身份的女人。
因为他母亲就被这样的女人压迫了一辈子,也毁了一辈子。
可惜天意弄人,他同样*在这份迷途之中,受着捉弄甘之如饴。
他不确定程欢是否真的从自己心上剔除了周逸辞,他愿意给予漫长的时间一点点剜噬掉根脉,将他取代,将那些风花雪月变成一腔微不足道的叹息,把她完完全全变成属于自己的女人,他还有大把时光,他庆幸自己还不老。
褚慧娴等了很久仍旧不见他开口,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是虚无缥缈的,甚至并不敢抬头和自己对视,她沉声让他说话,穆津霖抿紧两瓣薄唇,“我说不清是多久前的事,总之是儿子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