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笑中带泪看我,“所以三太太,感情很折磨人,穆伯父离开了,您失去了依靠,这才是您哭的缘故,就好像天塌了,所有的梦想都破碎,再没有实现的可能。就算是艺术家,在破败没有顶篷的房间里,也做不出一幅好看的画,对吗。”
杜太太在保镖引领下走出很远发现杜靖婉没跟上,于是站住回头叫了一声,催促她快点,杜靖婉立刻答应,她对我说了声节哀,便匆忙跑过去。
吊唁仪式结束后,穆锡海的遗体被推至火化炉焚烧,花圈车马等物品被填充进焚物炉,我们所有人都在炉外崩溃嚎哭,我跪在最前面,几个佣人拉着我都无法阻止我冲向火炉的疯狂,我匍匐在脏兮兮的地上哭断了肠,哀求穆锡海带我一起走,不要将我独自抛下。
曹妈托着我腹部怕我磕着,她大声喊三太太节哀,求您为孩子考虑!沈碧成一边哭一边拉住我,整个场面乱成一团闻者动容。
穆津霖和周逸辞将手中价值高昂的锦帛剌绣以及穆锡海生前喜爱的茶Ju锦缎和一切能够烧化的珍贵东西丢入进去为他陪葬,冲天的火光与白烟将整片荫沉沉的苍穹映照得通红。
他们丢光手上物品后,火势渐渐熄灭,曹妈和几名佣人搀扶我从地上起来,穆津霖和周逸辞作为孝子跟在我身侧,大部分吊唁宾客仍旧没有离开,站在后排哀悼这一幕,他们因我的悲恸而眼圈通红,所有人都难以置信我不过才嫁进来三个多月,和穆锡海的感情如此深厚。
不过穆锡海疼爱我,凡是认识知道他的人,都清楚他对现在的三太太爱若珍宝,所以我这样哀痛也是理所应当,我必须是所有人中哭得最惨的一个,否则流言蜚语一定会眨眼骤起。
金律师见所有人都不说话,他双手交叉置于腹部,挨个询问是否还有问题。旁听管家蹙眉看了我一眼,“老爷将四成财产都给予三太太?”
金律师点头说是,主要还是三太太腹中骨肉。老爷觉得很亏欠,无法陪伴长大。希望在钱财方式给予最大呵护。
腹中骨肉四个字让穆津霖再次闷笑出来。他是这里最大的明眼人,清楚一切不为人知的内幕,包括我自己都非常惊讶。他每次问我信誓旦旦,我根本不明白他从何种渠道得知,如果是凭空猜测联想出来的。周逸辞这样防备他也难怪。这人实在太津,也太荫了。
管家不可置信盯着那份遗嘱,他走过去掀开。仔细打量穆锡海签名的部分。他看了很久发现那的确是穆锡海本人签署。没有一丝值得怀疑的漏洞,而那天穆锡海将金律师叫入病房。还跟着公证处及法院人士,做不了任何假。更重要金律师也没这个必要,他和我私下连接触都没有过,一门之隔的距离。谁能敢呢,外面立着穆津霖和周周逸辞两樽煞佛,眼皮子底下图谋家财,除非是不要命了。
但他就是死活想不通,他下意识看了眼坐在沙发上依旧沉默的周逸辞,他脸上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隐约窥见笑容,说不出是好是坏的笑容,“二少爷?”
他喊了声,后者纹丝不动,只指尖拨弄戒指上的祖母绿宝石微微动着,管家残存最后一点不死心,他把遗嘱撂回桌上,用很唬人的气势说,“三太太才侍奉老爷多久,虽然她怀孕,可毕竟孩子还没生,老爷临终犯这么大的糊涂,不把财产给妻儿,给一个外人。”
如此明显的指向,我当然不会再坐视不理,我端坐着冷笑出来,“管家是在说我不配拿到这四成吗?”
管家脸色不善,他似乎带着一丝怨气说不敢,我冷冷看他,“不敢就对了,你算什么东西,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管家跟老爷一辈子,老爷最注重礼教和尊卑,你耳濡目染还不懂以下犯上的道理吗。我的是与非,老爷不在了,还有大太太,还有天谴雷劈呢,轮得到你一个下人多嘴吗?”
管家呼出口气,他抿着唇不敢再置喙,金律师重新将遗嘱拿起塞入公文包里,他取出另外一个白色的针织带递到我手中,我透过密密麻麻的通气眼看到浮于最上面的存单和钥匙,金律师对我说,“穆老先生所有东西都在这里,银行单据,书房古董架后的保险柜钥匙,还有他寄存于挚友家中的一笔数额庞大的现金,您需要拿这封手写信去取,他同样在滨城。”
我接过来问金律师挚友家里存了多少。
他说Ju体数目不清楚,但大约是他总资产的两成。
我笑出来,“老爷宁可放在非亲非故的挚友那里保存,都不愿寄放于两个儿子名下。管家,老爷不是突然苛待津霖和逸辞,而是一早就有这大大小小的根源。这不就是最好的解释吗,他不信任,任何人都是一样,他宁可信任老友。”
管家不语,他其实很不明白我和周逸辞怎么忽然间演变为了生死仇敌,谈不上针锋相对,可全然不像孕育了一个孩子的关系,我不为他考虑,只一味抓住不该我得的东西,周逸辞也没有采取措施,任由我玩闹,似乎对这笔钱财并不在意,可没有人会不在意,不管他多有钱,这笔遗产都是对他的锦上添花和极大助力。
金律师见我们都没有问题,他说了声告辞,我和他握了手,他本想再和两个男人握手,然而穆津霖视若无睹,周逸辞脸色荫森,金律师最终哪个也没打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庄园。
我紧紧捏住包裹,感受着指尖被戳中的突兀坚硬的棱角和锋利,在一片近乎窒息的沉默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我终究还是赌赢了,将这个宅子的每个人都狠狠黑化,揭露他们最丑陋自私的一面,一切的背叛欺骗奸诈和无情都痛击了穆锡海,他发现自己从没有看透过这些人,不论是妻子,还是子女,他一直以来都和一张张面Ju生活,他觉得可笑可耻又可悲,所以他用最直接而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他人生最后的赐予。
管家和佣人下去准备餐饭,穆津霖吸完那根烟,他走回来拿烟盒,他目光从我身上闪过,笑着说,“恭喜三太太。”
我没有回应,穆锡海刚死,恭喜的话我不能接,否则会显得我盼望这一天,虽然宅子里没谁不盼着他死,可他儿子怎么折腾别人说不上,我却不能。
穆津霖手指在金色的烟盒商标上抚摸着,他若有所思说,“父亲去世,我本以为逸辞会得到最多,毕竟他年幼离家,三十多岁才回来,期间缺失的父爱与温暖,父亲势必用钱财补偿,他也只能用这个补偿。”
他说完露出惊讶的神情,“而且三太太善解人意宽容识体,应该是一力促成父亲生前没有对幼子尽职的最大遗憾,何况三太太和逸辞关系深厚,于情于理不该这个结果,看来三太太也在遗嘱上花费了很大功夫,才能让父亲这个自私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做出这样一件无私的事,把绝大多数财产赠予三太太这个外人,而亏待两个亲生子女。从今以后三太太谁也不必依附,天底下男人都眼巴巴想来依附你了。”
穆津霖拿着烟盒低低笑了几声,笑得让人脊背发冷毛骨悚然,他转身上楼,很快二楼传来一声关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