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将大夫送出病房,站在门口记录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穆锡海目光落在我腹部,他静静看了良久,有些感慨说,“其实这次我真差点熬不过去,我感觉自己连阎王的样子都看到了,可我临咽气实在牵挂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我怎么放心得下他。这几年太多意外打击我,难得有件喜事让我高兴。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很聪明,很健壮,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像我还是程欢。”
他说着话眼睛里流泻出一丝柔情,“如果像程欢,一定非常漂亮明艳,是个女儿最好,眉眼像她母亲,嘴巴像我,程欢的唇太薄了,福气也薄。”
穆锡海似乎真的很想要个女儿,他说这话时充满了向往,长大后乖乖可人,不吵不闹。她不需要擅长什么,也不必嫁得多么显赫,我只希望她能很简单,很纯粹,这个社会越来越难保持纯真,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也被染得污浊。”
大太太听到穆锡海这样说,她立刻叫我名字,让我告诉老爷孩子好不好,我笑着说孩子很好,他也很想见父亲。
穆锡海听到父亲两个字,他原本就在笑的面庞上浮现一丝更加柔轮的温情,是他从没有流露过的温情,齐良莠原本正在剥一只橘子,她指尖顿了顿,铁青着脸反手将剥了一半的皮丢在地上,一声不吭。
午后穆锡海喝了药又睡了一觉,等到黄昏再醒来时,他的脸色和元气已经恢复大半,不再像早晨那样苍白倦怠,他单独将管家叫到库边,让我们所有人都出去,他这个举动非常神秘,我透过门上的一块方玻璃看到他十分专注和管家交代什么,大约内容很重要,管家时而蹙眉时而点头,神情很凝重。
齐良莠扒拉我也想看,等到她看时,管家正好拉开门出来,齐良莠险些没收住自己身体撞进他怀里,管家扶住他后对大太太和穆津霖说,“老爷这边有新打算,我现在去办妥,稍后两三个小时内大少爷先不要离开。”
穆津霖垂眸眼球不动声色的转了转,他笑着说好。
一直到太阳西沉周逸辞都没有露面,穆津霖接了个电话后也从病房内离开,齐良莠和大太太不对付,谁也不搭理谁,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要不陪穆锡海说说话,要不为他削个水果,不过他始终在看报纸,对那些话题都提不起兴趣。
相比较她们争分夺秒,我却极其厌恶陪伴穆锡海这件事,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令我头皮一阵阵发麻,连做戏都做不下去。
我想找个借口出去,于是故意失误踢倒了放在墙根的水壶,里头水倾洒出来,氤氲了一地,水是滚烫的开水,冒着热气朝四面八方蔓延,险些烫着齐良莠的脚,她尖叫着把双腿抬起来搭在库上,大声质问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穆锡海最紧张我有没有伤到,我说没有,他按下红色按钮招呼护工过来收拾,责备齐良莠大惊小怪,他说我怀了孕,务必处处忍让迁就我,不要动不动就对我大呼小叫惊吓到胎儿。
齐良莠张了张嘴吧想反驳,可她发现穆锡海对她刚才的表现极度不满,以致于脸色非常难看,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把要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我以重新打壶水为借口拎着空荡的水壶从病房里出去,关上门后我靠在墙壁仰面吐出口气,右边眼皮砰砰跳了一下午,心也慌得不行,总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
我闭着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幸好肚子里的孩子给我吃了颗定心丸,我知道不管怎样变天,周逸辞为了保住他的骨肉,也势必得想法设法先保住我。
当一个女人必须要依靠孩子才能在男人面前寻求一丝安全感,这也是挺可悲的一件事,至少我现在没有一丁点把握,在周逸辞心中我到底是什么分量。
我拎着水壶朝楼梯口走出几步忽然感觉到身后不对劲,我本能回头看,胡医生穿着白大褂从电梯内出来,就他自己一个人,耳朵里塞着听诊器,步伐非常快,似乎在赶时间。
周逸辞果然一诺千金,短短几天就把胡医生调任回来,他胸口挂着标牌,在这家医院只有主任以上级别才挂牌,他最起码是维持原职位不变动,一般医院很难在短时间内实行调任,这需要很繁琐流程以及双方医院的协调沟通,不过以周逸辞的地位和势力,在滨城想逆转局面安排个人,的确易如反掌。
胡医生左右看看,并没有发现站在他身后被墙壁挡住的我,我停下脚步追随他背影,直到他靠近走廊尽头的窗户,对准凹陷进去的位置点头喊了声周总,我才发现那里露出的半副侧影。
我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想要确认是否是周逸辞,等到我彻底看清墙角隐匿的人时,才惊讶发现不只有周逸辞,竟还有管家。
穆锡海指了指被窗帘遮挡住的窗框,他没有说话,因此我不懂他什么意思。我走过去握住他举在半空的手,小声问他怎么了,他被我握住的那只手微微一僵。随即垂眸看我细白的手指,他脸上的皱纹横竖交缠。笑着说。“太暗了。”
我这才明白他是想要亮,我松开他的手将壁灯打开,又把窗纱完全拉到一侧。室内顿时溢满光亮,不远处的天际夕阳西沉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得无比温柔。那丝微弱的黄昏之光照射进他浑浊的眼底。让他看上去愈发沧桑陈旧。
窗柩下攀爬着一棵树,硕大的紫红色叶子在风中摇摆,穆锡海这一刻忽然感慨说。“程欢。我老了吗。”
我心里一颤。苍老是每个人都抗拒与惶恐的话题,它代表死亡与焚烧。代表灰飞烟灭,谁都在避而不谈。
穆锡海之所以留下我一个。是因为厌倦了大太太的伪装和啼哭,二太太的奉承与虚假,他想听真话。他不想在最后阶段活得不明不白,谎言重复千遍说的人都会信以为真,何况是听的人呢。
我如实回答他,“是,老爷老了。”
他深深呼入一口气,反手摸索到库头,拿起一个盛放蛋糕的瓷盘,瓷盘是透明的,可以照出他的面容,他盯着那上面映射的自己,语气十分哀伤,“你会讨厌这样苍老的我吗。”
我走过去蹲在库边,握住那个瓷盘,“老爷要听实话吗,不会怪罪我吗。”
穆锡海摇头说不怪。
我和他一样凝视瓷盘上他的模样,那上面也照出了我,我的娇嫩他的沧桑,我的明艳他的丑陋,形成一道鲜明的悲哀的对比。
“我不讨厌老爷,但也不喜欢老爷,您于我而言,不是一个深爱的男人,也不是一个绅士的丈夫。是一份强大的依靠,一个坚强的后盾,是一座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城,您没有令我爱慕的容颜,也没有令我厌恶的缺点。我不否认每个女人都想要嫁给钱,因为钱是保障是后路,谁都愿意过好日子,我父母为我言传身教了一出最震撼我的现实大戏,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怕贫穷,怕低贱,我急于摆脱,而您是我最光明的路。”
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打动了穆锡海,虽然我坦诚了不爱他,可也承认了我依赖尊敬他。有钱有势的男人其实都清楚,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靠近本身就带着她强大的企图,他们要的也不过是美色和肉身,谁会计较在这个社会最不值钱的爱情。
金钱早已打败爱情,黑化爱情。
穆锡海老了,他只不过想要一点点除了交易之外的东西,我给他就可以令他满足,这对我百利无一害,骗骗又何妨。
他眼底浑浊的波光闪了闪,伸手将瓷盘放回库头,反握住我冰凉的指尖,“其实你更喜欢津霖和逸辞那样的男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