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倾的身体一僵,眼前骤然掠过他那天早晨在库上翻找痕迹的场景,胸口好像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措手不及,从我的掌控里彻彻底底脱离。
穆锡海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他对于我是否忠诚打了一个极大的问号,他一旦着手调查,周逸辞不用全盘人脉改写抹杀我在江北两年陪酒的历史,我和他都很难逃过这一劫。
我在彷徨犹豫中,他凝望我眉眼似笑非笑说,“程欢,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跟我。”
他用力扳着我的脸让我和他一起面向窗玻璃,我在他指尖重压捏紧下五官扭曲变形,看上去痛苦不堪,他没有任何反应,那张脸平静得诡异荫险,我注视着自己也注视着他,他满是怀疑说,“我苍老,你年轻,我丑陋,你貌美,我妻妾成群情史秽乱,你对我说你干干净净从无过去。你图什么,钱还是地位,还是别的。”
我惊慌失措摇头,眼睛里积蓄了大片水雾,他将我朝前奋力一扯,我脚下失去重心额头重重撞在窗框上,发出砰地闷响,我感觉到被磕碰的地方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肿包,这一声闷响剌激了穆锡海,也惊醒了他的暴躁和狰狞,他刚才像是被下了蛊咒,完全不清醒,此时他回过神来,非常心疼捧住我的脸,“程欢,疼吗。”
我呆呆看着他惊魂未定,他表情确实怜惜我,可还是不对劲,我不敢说疼,只能摇头说没有,他非常温柔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湿润,他指尖每触碰我一下,我就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次。
穆锡海默不作声往屏风后走,我立刻搀扶住他一条手臂陪他过去,他停在桌案前,手指在那幅毛笔字上敲了敲,“认识这八个字吗。”
我哽咽着说认识。
他拿起一支毛笔,在砚台内蘸湿笔尖,又在最后角落部分补上一个落款,“什么意思,你说来听听。”
刚才那样的变数让我慌了神,我觉得他是在给我下套,套我露出马脚。
我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后,第一时间就想到完了。
我垂下眼眸没有开口,他等了半响问我怎么不说,我说老爷家事我没权利多嘴。
他听了哈哈大笑,但脸上的笑容似乎没走心,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猛然收住,一把抓起那幅墨宝攒成一团扔在我脸上,“如果你方方面面都这样懂事,宅子里会流言四起吗?”
他将毛笔同样往我身上一甩,墨汁四溅中崩落在我脸上,将我一张白皙面孔变得漆黑点点,他指着我大吼,“程欢,我心疼你,对你不舍得。但你真的配吗?你去听听别人都在背后怎样议论!”
穆锡海这话问出口后,屋子内诡异的空气中像是炸开了一颗威力十足的炮弹,虽然仍旧死寂般压抑。可我还是感觉到那股逼摄人心的恐怖与窒息。
周逸辞心底最大的底线最不能触碰的雷区就是他亡母,我并不知道他和他亡母还有穆锡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怎么都斩不断恩怨。我生日宴会前穆锡海也提及过,他说他辜负了那个女人。当时周逸辞的脸色难堪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和他同归于尽,让穆锡海气绝身亡。
我跌坐在地上不敢动,生怕将炮火转移到自己身上。周逸辞出乎意料的没有发怒,他只是非常平静说,“用逝去的人发誓。父亲觉得好吗。”
穆锡海迷信。商人都比较信奉一些改变时运的东西,他当然知道不妥,可他早没有理智顾虑这些。他现在几乎要崩溃了。他难以接受为何这么多女人都要背叛他远离他伤害他。甚至不惜亲手砸碎他给予的宠爱和地位。
他不是没有付出一腔真情,不是没有千方百计讨好欢心。可女人偏偏不愿惜福,不愿好好陪伴他。
他盯着周逸辞。“亵渎你母亲亡灵的罪,我来承担。”
他话的意思很明显,必须用她发誓。否则他不能相信真假。
周逸辞一只手扯弄开紧绷的领带,他扫了一眼坐在他脚下的我,我恰好抬起头看他,我发现了他眼底再次一闪而过的荫森和狠毒。
我身体狠狠一颤。
他语气毫无起伏和波澜,“不是程欢。”
穆锡海瞪大眼睛欠身指着他,“如果是程欢,你亡母怎样。”
周逸辞抬眸和他四目相对,他薄唇内一字一顿吐出,“天堂不宁。”
我吓得捂住耳朵,好像此时此刻无数冤魂冲破地狱之门,冲破地狱大门的束缚,朝我索命朝我嘶吼,我大喊我没错,我没有,可她们仍旧不肯罢休,只剩下一层干皮的骷髅将我紧紧缠裹住,吞噬掉我的热血,我的魂魄。
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平复,我小心翼翼松开耳朵,坐在椅子上的穆锡海捂住脸,他陷入冗长的沉默中,周逸辞声音听不出喜悲,荫森森问,“父亲满意了吗。”
他顿了顿,同样发出一声笑,“父亲可以将三太太驱逐出去,这是您的祖宅,您有权利决定让谁居住让谁离开,谁也不敢质疑什么,可这两个月您对三太太非常疼宠,滨城能够和我们接触到的高层人士,都了解您喜欢三太太到无可自持的程度,还特意召集全家出面为她庆贺二十岁生辰,这样轰轰烈烈的开始,如此仓促荒谬的收场,您如果觉得有脸面在滨城立足,我和大哥无所谓,脸面靠自己挣,别人丢不光。”
穆锡海僵硬着不语,周逸辞接着说,“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传出我和三太太之间不清不楚的流言,我两年前才回归您膝下,也几乎不在家里留宿,就算给了我机会,我也没有把握住,而大哥在家里住的时间比我长久,他却能在这样风波中独善其身,想想也挺可笑。父亲如果认为和他感情更深刻,就可以拿我做开刀菜,做替罪羔羊,那我可以再离开,从此我们毫无瓜葛。”
穆锡海身体重重一晃,他苍老的双手离开面孔,瞪着眼前桌上涂抹的墨色漆釉发愣,他似乎眨眼间更踉跄苍白了。
可我并不想栽赃穆津霖,岚姐说过,如果一个人不曾伤害你,甚至还帮过你,你却反咬一口伤害他,一定会遭报应,会遭很大的报应,让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受到牵连。
我下意识扯住周逸辞的裤腿,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可他并不理解我的意思,仍旧要继续凿补推脱的干干净净,我大声打断他,“莫医生在家里的时间难道不长吗?”
穆锡海身体再次一弹。
“莫医生伺候穆家人长达十年,再美好的品性,在金钱美色*下,还能不湿鞋吗?穆宅代表什么,不恰好代表了金钱权势和美女。我知道老爷和大太太都是聪明人,什么都瞒不过骗不过。只是您累了不打算计较,不想在自己家里还提心吊胆谨慎小心,看每张面孔都觉得奸诈肮脏。大太太知道您永远不会停止纳妾,她只想与世无争好好度日,等长子成家立业,等自己命数终止,她什么都不愿掺杂其中,得罪您宠爱的妾室,让自己日子如履薄冰,二太太嚣张霸道,她这几年给大太太的气还少吗?越是沉浮于水底年常日久还没有水落石出的,越是惊天可怕。”